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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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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钟山秀才姚淑与那一支未曾凋的笔(2 / 3)
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画画上。她画梅花,画那些“冰姿不怕雪霜侵”的梅花。她的梅花,越来越淡,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梅花,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我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细细密密的,落在院里的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灯下磨墨的声音。她磨了一辈子的墨,磨到墨锭都磨光了,磨到砚台都磨穿了,磨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可她还是磨。不磨,她写不出字;写不出字,她就会疯。

    我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墙上那幅梅花图上。我走到画前,凑近了看。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那几朵梅花还在,在枝头上,在雨里,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里,倔强地开着。花瓣薄得像蝉翼,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可它们没有散。它们在那里,开了三百年,还没有谢。

    画的旁边,挂着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裂了,笔头的毛也秃了,可它还挂在墙上,像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在角落里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我伸手摸了摸那支笔,笔杆凉凉的,滑滑的,像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凉得让人心疼。她就是用这支笔,写下了那些诗,画下了那些梅。她写了多少年?画了多少年?从十五岁写到三十岁,从三十岁画到七十岁。写了五十年,画了五十年,写到笔都秃了,画到纸都黄了,可她还在写,还在画。不停,不能停。一停,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写过一首《梅花》,诗里有一句: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冰姿不怕雪霜侵——她的梅花,不怕雪,不怕霜。羞傍玉楼与琼林——它羞于傍着玉楼和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它冷淡,不知道人世的味道。一般清瘦似君心——它和你的心一样清瘦。她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梅花一样冷,一样硬,一样不怕雪霜的侵凌。她不需要玉楼琼林的庇护,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她只需要自己。她是一株野梅花,长在荒郊野外,没有人浇灌,没有人欣赏,可她照样开花,照样吐香,照样在风雪中站得笔直。她站了一辈子,站到枝干都弯了,站到树皮都裂了,站到花都落了,可她没有倒。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走出小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荒草,看着那些雨滴从草尖上滑下来,滴进泥土里,滴进那些看不见的深处。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这些草,看着这些雨,看着这些她种了一辈子、却没有等到花开的花?她种过什么?种过梅,种过兰,种过菊,种过竹。可她种的那些花,都没有活。不是花不好,是土不好。钟山的土,太硬了,太冷了,太瘦了,养不活那些娇贵的花。可她还是种。种了一年又一年,种到手指都磨破了,种到腰都直不起来了,种到再也种不动了。她不是不知道种不活,她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些花,开在别人的院子里,开在那些她到不了的地方,开在她只能在梦里见到的地方。她到不了,只能种。种下去,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

    她在《钟山秀才诗》中写道:

    “种梅三十年,花落人亦老。明年花开时,不知谁来看。”

    种梅三十年——她种了三十年的梅花。花落人亦老——花落了,人也老了。明年花开时——明年梅花开的时候。不知谁来看——不知道谁会来看。她写了三十年,种了三十年,等了三十年。可她没有等到那个来看花的人。那个人,死了。死在那年冬天,死在那场她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里。她等不了了。她死了。死在那年春天,死在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枝梅花。梅花是白的,白得像雪,像月光,像她年轻时穿的那件素白的衫子。她把梅花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去找他了。找那个在她画上题诗的人,找那个在灯下批她诗稿的人,找那个说“仲淑,你又瘦了”的人。她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了。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荒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间小屋里,在那幅梅花图上,在那支秃了笔头的笔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铺纸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

    她念了一辈子,念到声音都哑了,念到字都模糊了,念到再也念不动了。可她还在念。在风里念,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