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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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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绿窗遗稿:孙兰韫与碧香阁(2 / 3)
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某生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某生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某生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某生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碧香阁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某生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诗人。她不仅写诗,还结社。

    她是“蕉园诗社”的后起之秀。清初康熙年间,杭州的顾玉蕊发起蕉园诗社,聚集了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等九位才女,名动江南。到了雍正、乾隆年间,蕉园诗社的后劲未衰,又有一批年轻的女诗人接过了那面旗。孙兰韫就是其中之一。她没有见过顾玉蕊,没有见过林以宁,没有见过柴静仪。她只在诗稿里读过她们的诗,在传说里听过她们的故事。可她把她们当成榜样,把蕉园诗社当成自己的家。

    她写信给嘉兴的几位才女,邀请她们一起写诗。信中说:“蕉园旧事,吾辈不可忘也。愿与诸君共续之。”她们来了。几个人,坐在南湖边,像当年的顾玉蕊她们一样,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文学乌托邦。

    孙兰韫在《蕉园续集》中写道:“蕉园旧雨忆当年,诗酒琴棋共一船。今日重来风景异,青山犹似昔时妍。”

    这首写得情深意切。她不是不会写情诗,是她的情诗,从来不写给男人。她写给女人,写给那些懂她的、和她一样被时代困住的女人。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懂她,比男人更疼她,比男人更值得她写。她写的是林以宁,是柴静仪,是钱凤纶,是那些她从未见过、却在诗里认识了的人。她们的友情,比爱情更长久,比亲情更纯粹,比诗更动人。

    她在蕉园诗社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诗,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孙兰韫一个人,守着她的碧香阁,守着那卷《绿窗遗稿》,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在《忆蕉园》中写道:“记得当年聚首时,蕉园花满凤凰枝。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她父亲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碧香阁的诗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晚年,是在碧香阁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嘉兴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嘉兴的碧香阁上,落在南湖的烟雨楼顶,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碧香阁诗钞》和《绿窗遗稿》,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