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住在这座城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没有人懂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个远方的友人,只有那场细细密密的雨,只有那条永远流不尽的溪。
她的孤独,不是病,不是愁,不是怨,而是一种清醒的、主动的选择。她选择了孤独,是因为她不需要喧嚣。她选择了清冷,是因为她不需要温暖。她选择了小瓷盆,是因为她不需要参天。
袁枚说她的诗“蹊径殊小”,可她的小蹊径里,藏着一个大宇宙。那宇宙是她的画溪,是她的西堂,是她窗前那盆永远青翠的盆景,是她笔下那些永远鲜活的诗句。
谢芳连自号“香祖山人”。这个号,是从王士禛来的。王士禛号“香祖”,有《香祖笔记》。谢芳连仰慕王士禛,便自号“香祖山人”,在山野之间,接续那缕幽香。
她写过一首《溪村欲雪忽忆朱竹垞太史小长芦捕鱼幽兴遥寄》:
“水冷小长芦,渔舟自容与。舷际下鸬鹚,衔鱼向何许。烟暝雪将来,如闻隔芦语。”
这首写的是她对前辈诗人朱彝尊的怀念。水冷了,芦苇也小了,渔舟在水面上从容地漂着。船舷边的鸬鹚潜下水去,衔着鱼不知道游向哪里。天快黑了,雪快下了,她隔着芦苇,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烟暝雪将来,如闻隔芦语”——她在等一场雪,也在等一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已经死了,可她觉得他还在,在芦苇的另一边,在雪的那一头,在时光的深处,轻轻地对她说些什么。她听不清,可她愿意听。她愿意相信,那些死去的人,并没有真正死去;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她的诗里,活在江南的烟雨中,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雪里。
她的《月夜汲中泠泉》:
“新月泉上出,江华照衣冷。扁舟荡秋桨,汲取波中影。昨与山僧期,煮月翻瓦鼎。”
这首写的是她月夜去中泠泉汲水的情景。新月初升,泉水清冽;江上的月光照在她的衣裳上,冷得沁人。她荡着小船,在秋天的水面上,去汲取波中的月影。昨天她与山中的僧人约好了,要用泉水煮月亮,用瓦鼎翻煮那轮皎洁的月。
“煮月翻瓦鼎”——这是她写得最奇崛的一句。月亮怎么能煮?可她能。她用中泠泉的水,用山中的瓦鼎,用她心里那团不灭的火,把月亮煮成了一壶茶,把月光煮成了一首诗,把她的孤独煮成了一种美。
这不是写实,是写意。她的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心写的;不是用墨写的,是用月光写的。她的笔,是她手中的那盏灯;她的墨,是她眼里那汪清泉;她的纸,是她窗前那方小小的盆景。
谢芳连是袁枚的“女弟子”,可这个“女弟子”的身份,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尴尬。随园女弟子中,大多是闺阁女子,有丈夫,有家庭,有父母兄弟。她们写诗,是为了排遣闺阁的寂寞,是为了在婚姻的牢笼中寻找一丝喘息的机会。可谢芳连不一样。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庭。她是一个人,从头到尾,从生到死,都是一个人。
她与袁枚的关系,与其说是师徒,不如说是知己。袁枚懂她的诗,懂她的心,懂她那方小小的盆景。袁枚说她“风调和雅,如春风中人”,这是对她的最高评价。她不争不抢,不卑不亢,不媚不俗。她像一阵春风,吹到哪里,哪里就生出温柔,生出善良,生出美。
袁枚写过一首《仿元遗山论诗三十八首》,其中一首是写给她的:
“何必参天说松柏,幽兰不碍小瓷盆。”
她不是松柏,不需要参天的高度;她是一株幽兰,开在小瓷盆里,开在窗台上,开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可她的香,不比松柏的香差;她的美,不比参天的美逊色。她只是小,小得精致,小得玲珑,小得让人心疼。
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盆里的山水,那盆里的春秋,那盆里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宇宙。
谢芳连的诗,写得最妙的是她的短篇。《清诗别裁集》说她“皆人工短篇”,她最擅长的,是那些短小精悍的五言绝句和七言绝句。她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铺陈排比,不需要炫耀才学。她只需要几个字,几行诗,就能把一幅画面,一个瞬间,一种心境,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的《宿山园》:
“小雨松径寒,人归夜深火。宿鸟栖未安,惊飞落山果。”
小雨洒在松间小径上,寒气逼人;夜深了,有人归来,灯火在暗夜中闪烁。栖息的鸟儿被惊扰,不安地飞起,翅膀撞落了枝头的山果。
二十个字。一幅画。一个瞬间。一种心境。小雨,松径,寒。人归,夜深,火。宿鸟,未安,惊飞,落山果。每一个字都是冷的,可那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深秋的那种冷——带着一点湿气,带着一点凄凉,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她不需要说“我很孤独”,可你知道她很孤独;她不需要说“我很凄凉”,可你知道她很凄凉。她的孤独和凄凉,不在字面上,在字缝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说不出的角落。
她的《密雪望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