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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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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渭阳楼:张绚霄与四福堂稿(2 / 4)
枚称毕沅府上“一门能诗,自太夫人以下,闺阁俱工吟咏”,而张绚霄是其中最为出众的一位。

    她的诗,被收录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与她同列的有席佩兰、孙云凤、金逸、骆绮兰、屈秉筠、归懋仪等当时最杰出的女诗人。她们像一园子花,各开各的,谁也不争谁的风头。可张绚霄的花,开得最淡。不是因为她不想争,而是因为她不能争。她是毕沅的侧室,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像席佩兰那样纵横捭阖,不允许她像金逸那样热烈奔放,不允许她像骆绮兰那样沉郁顿挫。她只能开一种花——淡花。开在角落,开在阴影里,开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毕沅的认可,只有袁枚的提点,只有那些藏在诗里的、谁也偷不走的心事。

    她在《敬和灵岩山人惜春词》其三中写道:

    “画廊小步又逡巡,蓦地伤心忆昨辰。鹦鹉不知人已逝,隔帘犹是唤迎春。”

    她在前三首里反复出现的“伤心”二字,不是无病**,而是字字滴血。“画廊小步又逡巡”,她一个人在那条长长的廊下踱来踱去,走到这里,又走回去,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她在等谁?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在《连理枝·和朱屿谢惠并蒂菊花韵》中写道:

    “绕径秋容静。却喜花开并。倚槛频看,抛书欲问,自饶佳景。迟赏音、邀月品寒香,对双双瘦影。位置清虚境。不怕霜来屏。陶令篱荒,罗含宅冷,梦遥乡井。咽疏泉、活火试分尝,有旧藏奇茗。”

    “绕径秋容静”——小径环绕,秋天的容色安静。“却喜花开并”——却欣喜地看到两朵花开在一起。“倚槛频看”——倚着栏杆,一遍又一遍地看。“抛书欲问”——把书放下,想问一问。“自饶佳景”——原来这本来就是美景。“迟赏音、邀月品寒香”——迟迟地欣赏着这个声音,邀来明月一起品味寒冷的香气。“对双双瘦影”——对着两株花的瘦影。

    “位置清虚境”——这些花被安置在清虚的境界里。“不怕霜来屏”——不怕霜来侵扰。“陶令篱荒”——陶渊明的篱笆荒了。“罗含宅冷”——罗含的宅子冷了。“梦遥乡井”——她的梦,离故乡越来越远。“咽疏泉、活火试分尝”——咽下稀薄的泉水,用活火试着分尝。“有旧藏奇茗”——还有她珍藏多年的奇茶。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绕径秋容静”——七个字,画出渭阳楼秋天的全部。没有喧嚣,没有热闹,只有静。静得像一潭死水,静得像一口枯井,静得像她心里那块再也掀不起波澜的地方。“却喜花开并”——她高兴的是,两朵花开在一起。她看着它们,倚在栏杆上,一遍又一遍地看,像在看自己,像在看毕沅,像在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陶令篱荒,罗含宅冷,梦遥乡井”——陶渊明的篱笆荒了,罗含的宅子冷了,她的梦,离故乡越来越远。陶渊明是隐士,罗含是名士,他们都是男人,都是被历史记住的人。她不是。她是毕沅的侧室,是毕沅的影子,是历史角落里一朵不被看见的花。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盏灯,那壶茶,那个不在身边的人。

    张绚霄的诗,写得最妙的是她的题画诗。

    她在《剪秋罗诗》中写道:

    “半晌无言倚竹扉,绕丛蛱蝶故飞飞。秋来也有风如剪,裁就湘文上客衣。”

    “半晌无言倚竹扉”——她倚在竹门前,半晌说不出话来。“绕丛蛱蝶故飞飞”——围着花丛,蝴蝶偏偏飞来飞去。“秋来也有风如剪”——秋天来了,也有像剪刀一样的风。“裁就湘文上客衣”——把湘水的波纹,裁在了客人的衣裳上。

    这首诗写得太绝了。“风如剪”这个意象,不是她发明的,贺知章写过“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可她把那个意象用出了新意——秋天的风,也像剪刀,裁的不是柳叶,是湘水的波纹,是客人的衣裳,是她心里那条怎么也剪不断的丝线。

    她还有一首《踏青词》,被袁枚收入《随园诗话》中:

    “平原芳草乍芊眠,巷陌人家例禁烟。一阵风来闻笑语,绿杨楼外有秋千。”

    “平原芳草乍芊眠”——平原上的芳草刚刚泛起绿意。“巷陌人家例禁烟”——巷陌里的人家,按例禁了烟火。“一阵风来闻笑语”——一阵风吹来,听到笑语声。“绿杨楼外有秋千”——绿杨楼外有人在荡秋千。

    这首写的是春天,是她年轻时的春天。那时候她还小,还在苏州,还在父母膝下,还没有嫁给毕沅,还没有走过那么多路,还没有见过那么多山水,还没有流过那么多眼泪。那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惜,太短了。

    袁枚读了这些诗,赞不绝口。他亲自把它们摘录进《随园诗话》中,说:“余已摘所著,梓入《诗话》中。兹又得张恭人绚霄、号霞城者。”他不只一次地提到她的诗,称她“工诗”,对她的才华极为欣赏。

    张绚霄的渭阳楼,是她和毕沅住过的地方。

    楼在陕西,在毕沅做巡抚的那座城里。渭阳楼的名字,是她取的。“渭阳”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