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得像虞山城外的尚湖。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赵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赵同珏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诗友、画友、灵魂伴侣。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作画,一起游山玩水。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病,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她写了诗,第一个给他看;他画了画,第一个给她评。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时人把他们比作赵明诚和李清照。这个比喻,不是客气,是真心话。赵明诚和李清照是千古佳话,赵同珏和屈秉筠是当代传奇。他们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根在地下交缠,叶在风中相触,谁也离不开谁。
他们住在蕴玉楼里。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梅花,楼后种着一片翠竹。楼里陈列着许多书画作品,都是他们自己画的、自己写的。屈秉筠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天地,自己的王国。
她在《蕴玉楼》中写道:
“小小楼居傍水隈,梅花绕屋手亲栽。春来不道花开早,一树先舒冷蕊开。”
“梅花绕屋手亲栽”——她亲手在屋前种了梅花。梅花是她最喜欢的花,因为梅花在最冷的冬天开放,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她要做梅花那样的人,在最冷的时候开花,在最苦的时候活着。她做到了。
她在《韫玉楼坐雪》中写道:
“盆梅才放暗香凝,檐竹萧萧拂瓦棱。手欲拈毫先熨火,鬟供煮茗预敲冰。高低玉宇诸天现,缥缈红楼一晌凭。耐取清寒还夜坐,书签丛里艳孤灯。”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盆梅才放暗香凝”——盆中的梅花刚刚开放,暗香凝结在空气中。“檐竹萧萧拂瓦棱”——屋檐下的竹子,萧萧地拂过瓦棱。“手欲拈毫先熨火”——她想拿起笔写字,可手太冷了,要先在火上暖一暖。“鬟供煮茗预敲冰”——她让丫鬟煮茶,可水结了冰,要先敲碎。“高低玉宇诸天现”——窗外的雪,把天地装点成高低错落的玉宇。“缥缈红楼一晌凭”——她凭靠在缥缈的红楼上,只一瞬。“耐取清寒还夜坐”——她耐得住清寒,还在夜里坐着。“书签丛里艳孤灯”——书签堆里,那一盏孤灯,格外鲜艳。
这是一幅多么美的画面——冬天的夜晚,窗外是雪,窗内是灯。她坐在灯前,手冻得发抖,可她还是不肯去睡。她要写诗,要读诗,要守着她的书,守着她的灯,守着她那一方小小的、却装满了整个世界的天地。
屈秉筠的诗名,在常熟渐渐传开了。
她的诗被抄录、被传阅、被刊刻,从常熟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南京。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名字——屈秉筠,字宛仙,号蕴玉楼主,赵同珏的妻子,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屈宛仙诗,有奇气,如蔡文姬。”这个评价太高了。蔡文姬是汉末的女诗人,是胡笳十八拍的作者,是“文姬归汉”故事的女主角。袁枚把屈秉筠比作蔡文姬,可见他对她的才华有多推崇。
屈秉筠在《呈随园夫子》中写道:
“小仓山下水潺潺,桃李门墙不厌攀。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这首诗是写给袁枚的,也是写给自己的。“一灯红处见江山”——一盏红灯,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病痛缠身、靠诗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袁枚不仅称赞她的诗,还把她列为随园女弟子中的重要人物。嘉庆元年(1796年),袁枚与女弟子们在西湖宝石山庄的湖楼举行诗会,请尤诏、汪恭合绘《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在那幅长卷中,屈秉筠坐在显眼的位置,神情淡然,眉目如画。她身边是席佩兰、孙云凤、金逸、骆绮兰等人,都是当时最杰出的女诗人。她们坐在一起,像一园子的花,各开各的,谁也不争谁的风头。
可屈秉筠的花,开得最冷。不是因为她不想争,而是因为她不能争。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像席佩兰那样纵横捭阖,不允许她像金逸那样热烈奔放,不允许她像骆绮兰那样沉郁顿挫。她只能开一种花——冷花。开在雪里,开在霜里,开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
她在《菩萨蛮·纳凉美人图》中写道:
“凉云悄度花阴碧。月钩勾起相思夕。卷上水明帘。惊回蝶梦纤。玉阶闲立定。未觉弓鞋冷。生怕好风来。罗衣被揭开。”
这首词写得含蓄极了。“凉云悄度花阴碧”——凉云悄悄地流过花阴,碧绿的。“月钩勾起相思夕”——月钩勾起了相思的夜晚。“卷上水明帘”——卷起水明帘。“惊回蝶梦纤”——惊醒了纤细的蝶梦。“玉阶闲立定”——她站在玉阶上,闲闲地立定。“未觉弓鞋冷”——不觉得弓鞋冷了。“生怕好风来”——她怕好风吹来。“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