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借烛簪。”
这首写的是她的生活,也是她的心境。她甘愿嫁给一个词人,哪怕吃糠咽菜,哪怕盖粗布被子,哪怕老了以后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她不怕穷,她怕的是没有诗。只要有诗,只要有清谈,只要有那盏借来的烛火,她就能活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丈夫会先她而去。
那一年,她三十七岁。她抱着丈夫的遗体,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她怕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她怕眼泪流干了,心里那盏灯就灭了。她不能让它灭。灭了,她就真的死了。
她后来在《悼亡》中写道:
“廿载夫妻缘已尽,一棺长夜恨难平。从今怕向灯前坐,怕见孤影照双星。”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一棺长夜恨难平”——一具棺材,一个长夜,她心里的恨怎么也平不了。“从今怕向灯前坐”——从此以后,她怕坐在灯前。“怕见孤影照双星”——她怕看到自己的孤影,照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次,她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从此,她成了寡妇。
那年她三十七岁,正值盛年。可她的心,已经老了。老得像丹徒城外的那座山,风化了,雨蚀了,到处都是裂缝,可它还站在那里,没有倒。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丈夫死后,骆绮兰回到了江宁。
她不是想回去,是不得不回去。丹徒的屋子卖了,家当当了,她带着几卷诗稿,回到了出生的地方。可出生的地方已经不是家了。父母死了,老屋卖了,亲戚散了。她像一个被退回来的包裹,没有人签收,没有人认领,只能搁在角落里,等着积灰。
她在秦淮河畔租了一间小屋,取名“听秋轩”。
“听秋”二字,是她自己取的。秋天有什么好听的?秋风萧瑟,秋雨凄冷,秋虫悲鸣,秋叶飘零。可她偏偏要听。不是因为她喜欢听,是因为她只能听。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的山;她的手抖了,写不稳字;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不了远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听。听雨,听风,听虫,听叶,听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声响。
她在《听秋轩》中写道:
“小筑秦淮畔,秋来夜气清。蕉窗听雨坐,竹院看云行。诗瘦因愁重,人闲觉梦轻。不堪更回首,故国月空明。”
“小筑秦淮畔”——她在秦淮河边建了一间小屋。“秋来夜气清”——秋天来了,夜晚的空气很清冽。“蕉窗听雨坐”——她坐在芭蕉窗前,听着雨声。“竹院看云行”——她在竹院里,看着云朵飘过。“诗瘦因愁重”——她的诗瘦了,因为愁太重了。“人闲觉梦轻”——人闲了,梦也变得轻了。“不堪更回首”——她不敢回首。“故国月空明”——故国的月亮,白白地亮着。
故国是什么?是大明王朝,是她小时候住过的老宅,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月亮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对着那轮空明的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骆绮兰的诗名,在江宁渐渐传开了。
她的诗被抄录、被传阅、被刊刻,从江宁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杭州。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名字——骆绮兰,字佩香,号秋亭,一个寡居秦淮的才女。
袁枚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骆佩香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听秋轩》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王昶读了她的诗,也赞叹不已。他在《湖海诗传》中写道:“骆绮兰诗,沉郁顿挫,有少陵之风。其《悼亡》诸篇,哀感顽艳,虽古之伤心人不能过也。”
赵翼读了她的诗,更是击节称赏。他写信给骆绮兰,说:“读君诗,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这些评价,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心话。她的诗确实写得好,好到让那些自负才情的男人都不得不服。可骆绮兰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能不能把心里的那些话,用最准确的字,写出来。
她在《自题小像》中写道: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照人胆似秦时月,送我情如岭上云。”
这首诗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她的某个知己,也许是那个她等了半辈子也没有等来的人。“照人胆似秦时月”——她的胆像秦朝时的月亮一样,冷,硬,亮。“送我情如岭上云”——她的情像岭上的云,飘来飘去,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她写的是自己的画像,也是自己的灵魂。她的灵魂是冷的,是硬的,是亮的,是飘忽不定的。没有人能抓住它,没有人能拥有它,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它。它只属于她自己。
骆绮兰在听秋轩住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她写了数百首诗,编成了《听秋轩诗集》。她的诗越写越短,越写越淡,越写越不像诗。可那些不像诗的诗,恰恰是她写得最好的。因为那些诗里,已经没有技巧了,没有修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了。只剩下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