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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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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浮槎:一个诗婢的晚明(2 / 3)
舞细腰。”

    她没有写桃花,没有写战争,没有写亡国。她写的是一株杨柳。一株在春风中跳舞的杨柳。可那杨柳,“无颜色”。连杨柳都没有颜色了,春天还是春天吗?扬州还是扬州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株杨柳还在。还在那里,还在风里,还在雨中,还在她回不去的旧梦里。

    船到金陵的时候,又下雨了。

    金陵是明朝的旧都。太祖皇帝朱元璋在这里定都,建了那座高大巍峨的石头城。可如今,石头城还在,城头上的旗子,已经换了颜色。

    她把船停在秦淮河畔,一个人走上岸。秦淮河还是从前的秦淮河,水还是绿莹莹的,灯还是红彤彤的,歌女的歌声还是软绵绵的、酥到骨头里。可那些歌女唱的不再是旧曲了。她们唱的是新词,是新朝的新词,是赞颂新朝的新词。她听了两句,转身就走。

    她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她怕自己听了,会忍不住哭;她怕自己哭了,会被人问;她怕被人问了,会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能说“我哭的是明朝”,因为明朝已经不在了;她不能说“我哭的是秦淮河”,因为秦淮河还在;她不能说“我哭的是我自己”,因为她自己还活着。

    她只能把眼泪咽回去,咽进肚子里,咽进心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诗里。

    那天夜里,她在船上写下了这样一首: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她写的是李白。李白写的是春秋时的吴王夫差,她写的是明朝的崇祯皇帝。李白写的是吴王宫里的美人,她写的是自己。西江月还在,还在照着秦淮河,照着石头城,照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她没有说破,可她什么都说了。

    船到杭州的时候,是秋天。

    西湖的水还是从前的水,山还是从前的山,塔还是从前的塔。可岸上的行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他们穿着新朝的衣服,梳着新朝的发式,说着新朝的话。她走在人群中,像一个鬼魂,看得见别人,别人看不见她。

    她去了孤山。孤山上有林和靖的墓,墓前有那株老梅。梅花还没有开,枝头光秃秃的,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像是在乞讨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她站在梅树下,站了很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用烧焦的树枝,在纸上写了一首诗:

    “林逋墓前梅未开,我来看时只有苔。苔深不掩孤山骨,犹向春风立几回。”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了,塞进石缝里。她不知道谁会看到它,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看到。可她不在乎。她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林逋的,是写给那些和她一样、在这个世上活着却又像死了一样的魂的。

    林逋是宋朝人,可他活着的时候,像唐朝人;他死后,成了所有朝代的人。她也是。她是明朝人,可明朝亡了;她是清朝人,可她不愿意做清朝人。她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她只属于她自己,只属于她的船,只属于她的诗。

    她的诗写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四句,有时候只有两句,有时候只有一句。那一句写出来,就是“天黑了”,就是“雨停了”,就是“船到了”。不是没有话说了,是话说太多了,已经说不出来了。

    她写过一首最短的诗,只有十个字:

    “浮槎来又去,人在雨中行。”

    十个字。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没有起承转合,没有波澜起伏。只有一个画面:一条船,在水上浮浮沉沉;一个人,在雨中走来走去。走了多久?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在走,还在写,还在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可以继续看雨,继续听雨,继续在雨中走。活着就可以继续写诗,继续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在纸上,写在竹片上,写在船板上,写在一切能写的地方。

    活着,就是对死亡最大的反抗。

    她死在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史料上没有任何记载。她的名字没有留下来,她的诗没有留下来,她的船没有留下来,她的丈夫没有留下来。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像一场雨,落在河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可她存在过。我相信她存在过。

    因为我在一本旧书里,读到过这样一首诗。那首诗没有署名,没有题目,只有四句:

    “客舟听雨二十年,鬓未白时心已寒。不知故园花落尽,犹向天涯问归船。”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那个姓陆的女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可我宁愿相信是她写的。因为那首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技巧,不是才华,而是一颗在雨中泡了太久的心,终于开口说话。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有些含糊,有些语无伦次。可它说了。它说了二十年,说了二十年的雨,二十年的船,二十年的流浪,二十年的孤独。它说了,就足够了。

    不需要有人听。不需要有人懂。甚至不需要被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