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往外看,看到秦淮河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河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从南京到莒州,一千多里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花轿颠颠簸簸地走着,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水乡变成了北方的平原,从绿油油的稻田变成了黄蒙蒙的土坡。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人从南方的沃土里挖出来,栽到了北方的沙土中。能不能活,不知道。
花轿抬进了杜家。杜李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青布长衫,眉目清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纪映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莒州城外的沭河水。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杜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幸福而甜蜜。
杜李虽然是北方人,可他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诗。他尊重纪映淮,从不因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压制她。相反,他鼓励她写诗,鼓励她画画,鼓励她做她想做的事。他们在一起,经常谈论诗词,互相唱和。纪映淮写了诗,第一个给丈夫看;杜李写了诗,第一个给妻子看。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纪映淮在《寄外》中写道:
“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她。这首诗写得情深意切,既有对丈夫的思念,也有对诗歌的热爱。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三、国破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消息传到莒州时,纪映淮正在家中读书。她听到消息,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她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书,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本书一样,掉了,碎了,再也捡不起来了。
杜李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他对纪映淮说:“天下乱了。明朝亡了。”
纪映淮问:“那我们怎么办?”
杜李说:“我是明朝的诸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决不能投降清朝。”
纪映淮点点头,说:“我嫁给你,就是杜家的人。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可他们能做什么呢?清军南下势如破竹,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各地纷纷沦陷。莒州地处山东,正是清军进攻的重点地区。杜李作为明朝的诸生,不可能坐视不理。他参加了当地的抗清义军,与清军作战。
纪映淮知道这些事,可她无法阻止。她理解他——他是她的丈夫,是明朝的诸生,怎么可能不为国雪耻?可她更知道,这些事是极其危险的。清朝统治者对反清活动极为敏感,一旦发现,就是灭门之祸。
她不敢想,可她不得不想。
崇祯十五年(1642年),清军大举南下,攻破莒州。
那一天,莒州城被攻破,清军入城,烧杀抢掠。杜李在城破时战死,死在了守城的战斗中。纪映淮后来在哥哥纪映钟为她写的传记中,只看到四个字——“杜李殉难”。
“殉难”两个字,写尽了她丈夫的一生,也写尽了她后半生的悲剧。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他死在哪里,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在身边,不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话。她只知道,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纪映淮听到消息时,正在家中带着六岁的儿子。她听到消息,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儿子,无声地哭了起来。她不敢哭出声。她怕儿子害怕,怕婆婆担心,怕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看出她的软弱。
那一天,莒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北方的雨,却下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在天空中倒水。纪映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像那雨一样,被风吹着,被雨打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四、云里村
杜李死后,纪映淮成了寡妇。
那一年,她只有二十五岁。她的儿子只有六岁。她的婆婆还活着,需要她照顾。族人虎视眈眈,盯着杜家的产业,想要把她们孤儿寡母赶出去。
纪映淮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在这个乱世,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必须坚强,为了儿子,为了婆婆,为了杜家的香火。
她带着婆婆和六岁的儿子,逃到了莒州城南的云里村。
云里村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四面环山,远离城镇。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纪映淮在这里租了一间破旧的茅屋,安顿下来。
日子过得清苦极了。
她不会种地,不会砍柴,不会做粗活。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