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她写不出来。她心里的苦,太多,太重,太深,不是几行诗能写得下的。
她在《春日》中写道:
“春衫带绾缕金绡,昼永空闲碧玉箫。情到寄将何处好,曲栏杆外折红蕉。”
这首诗写得很淡,可淡中透着深悲。“春衫带绾缕金绦”——春天来了,她穿着春衫,系着金丝绦。“昼永空闲碧玉箫”——白天太长了,她闲得无聊,吹起了碧玉箫。“情到寄将何处好”——她的情意,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曲栏杆外折红蕉”——她走到曲栏杆外,折了一枝红蕉。
她写的是春天,可读起来却像秋天。那种冷,那种空,那种无处可寄的孤独,让人读了心里发酸。
三、小鸾
天启元年(1621年),张倩倩的表姐沈宜修生了一个女儿——叶小鸾。
叶小鸾是沈宜修的第三个女儿。她出生的时候,沈宜修产后体虚,家中拮据,奶水不足。而张倩倩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孩子,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终日以泪洗面。
沈宜修心疼表妹,也心疼女儿,便做了一个决定——把小鸾送给张倩倩抚养。
她对张倩倩说:“妹妹,你失去了孩子,我心里难过。我把小鸾给你,你帮我养她,也算是你的孩子。”
张倩倩听了,泪如雨下。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粉嫩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小嘴,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她想,这是老天爷送给她的礼物,这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她给小鸾取了一个小名——“琼章”。
“琼”是美玉,“章”是文章。她希望小鸾像美玉一样纯洁,像文章一样美好。她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她生命中最后的希望。
小鸾四个月大的时候,正式送到了沈自征和张倩倩的家中。张倩倩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对沈宜修说:“姐姐,你放心,我会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会教她读书,教她写诗,教她画画,教她弹琴。我会把她培养成天下最好的女子。”
沈宜修点点头,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知道,妹妹的心太苦了,需要一点光。小鸾,就是那一点光。
张倩倩对小鸾的爱,是深沉的,是炽热的,是不计回报的。
小鸾生得灵慧早熟,三四岁时,张倩倩口授她《万首唐人绝句》及《花间》《草堂》诸词,她都能朗然成诵,终卷不遗一字。张倩倩教她读书,教她识字,教她写诗,教她填词。她把自己所有的才学都教给了这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有时候,张倩倩会故意写错字来考小鸾。小鸾一眼就能看出来,娇声细语地问:“舅母,这个字是不是写错了?”张倩倩听了,又是欣慰,又是怜爱。她对沈宜修说:“这个孩子,灵慧过人,日后当齐班昭、蔡文姬,姿容也非寻常人可比。”
她不是恭维,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她相信,小鸾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女子,比她更了不起,比任何人都了不起。
小鸾三岁时,张倩倩教她读《离骚》。小鸾读了一遍,就能背诵;背完之后,还能说出其中的大意。张倩倩惊叹不已,对沈宜修说:“姐姐,你这个女儿,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不是人间该有的。”
沈宜修听了,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女儿如此聪慧,心酸的是她不在自己身边。
可张倩倩不在乎这些。她把小鸾当成了自己的命。小鸾笑,她笑;小鸾哭,她哭;小鸾生病,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小鸾读书,她一字一句地讲解。
她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孩子。
四、寒夜
天启五年(1625年),冬天。
吴江的冬天,冷得像冰窖。北风呼呼地刮着,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张倩倩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心,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怎么也收不回来。
沈自征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他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心冷了,等到她快要等不下去了。
小鸾已经五岁了。她坐在张倩倩身边,手里也拿着一卷书,认认真真地读着。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脆脆的。
张倩倩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她想,如果小鸾是自己的孩子,那该多好。如果是她生的,是她的血脉,那她就不会这么孤独了。可她不是。她是姐姐的女儿,是她借来的光。迟早有一天,这束光会被还回去,回到姐姐身边,回到叶家,回到那个她不属于的地方。
她不敢想,可她不得不想。
那天晚上,表姐沈宜修来看她。姐妹俩坐在灯下,相对无言。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树枝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沈宜修问她:“君庸有信来吗?”
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