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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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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红桥秋柳:张红桥与红桥遗稿(5 / 5)
一下,留个念想。”

    姨母哭着说:“你不会死的,你还这么年轻。”

    张红桥笑了笑,说:“我这一生,值了。我活了二十几年,爱过一个人,写过一些诗,够了。”

    姨母问她:“要不要给林鸿写封信,告诉他你的情况?”

    张红桥摇摇头,说:“不用了。他在金陵忙他的事,不要打扰他了。”

    她不想打扰他。她知道,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前程,新的希望。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不想让他内疚,不想让他为难。她只想悄悄地走,悄悄地消失,像一滴雨落在河里,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可她留下的那些诗,还是有痕迹的。

    那一年,张红桥病逝于红桥之西的小楼中,年仅二十余岁。

    她的死,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时间。也许是春天,也许是秋天,也许是冬天。也许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也许是在一个晴朗的清晨。史料上没有记载,她身边的人也没有记录。她死得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泥土里,很快就腐烂了,消失了,没有人记得。

    可她的诗,被人记得。

    她的诗稿被整理成集,取名《红桥遗稿》。《明诗百卅家集》载其诗十二首,《福建通志》也有著录。她的诗虽然不多,可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让人读了就忘不掉的魅力。

    八、遗响

    林鸿是什么时候知道张红桥死讯的,没有人知道。

    史料上只记载说,“鸿游金陵,张感念成疾卒”。寥寥几个字,像一块石头,沉在时间的河底,再也捞不起来了。

    有人说,林鸿得知张红桥死讯后,悲痛欲绝,写了一首悼亡诗。可那首诗没有流传下来,谁也不知道写了什么。也许他写了,也许他没有写。也许他写了,可后人觉得不够好,没有收录。也许他写了,可他自己把它烧了,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悲伤。

    不管怎样,林鸿后来再也没有娶过别的女人。他辞官归隐,在家乡福清度过晚年。他活了大约六十岁,死后葬在福清的山中。他的墓前,也许有一株梅花,也许有一棵松树,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那些他写过的诗,和张红桥写给他的诗,在时间的长河里,遥遥相望。

    清代诗人钱谦益在《列朝诗集》中收录了张红桥的诗,并作了小传。他在小传中写道:

    “张红桥,闽县良家女也。居于红桥之西,因以自号红桥。聪敏善属文,豪右争欲委禽,红桥不可,语父母曰:‘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于是操觚之士,咸以五七字为媒。邑子王恭、王偁,皆投诗,红桥独称林子羽诗为善,遂委身焉。鸿游金陵,红桥感念成疾,卒。”

    “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她想嫁给有李白那样才情的人。她找到了,那个人是林鸿。可她没有等到白头,没有等到偕老,只等到了相思,等到了病,等到了死。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在《遗林鸿》中写过这样一句:“他日归来也无益,不如留取伴青松。”她知道他回不来了,所以她选择一个人,陪着青松,度过余生。可她的余生太短了,短到来不及看青松长大,短到来不及等他回来。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福州城外找到了那座红桥。

    桥还在,可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桥身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灰白色的石头。桥下的河水还在流,可已经不是从前的河水了。桥畔的小楼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块残砖,几片碎瓦,几株野草。

    可张红桥的诗还在。

    她的诗被收录在各种选本中,被一代又一代的人阅读、传诵、感动。她的名字,被记录在《列朝诗集》《明诗百卅家集》《福建通志》《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她在《念奴娇》中写过这样一句:

    “多少旧欢新爱,尽付与、东风吹醒。”

    旧欢新爱,都被东风吹醒了,吹散了。可她的诗,没有被吹散。它们像红桥下的河水,流过了六百年的时光,还在流。它们像桥畔的那株梅花,在每一个冬天开放,在每一个春天凋谢,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永远不死。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张红桥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林鸿回来,没有等到洞房花烛,没有等到白头偕老。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六百年的雨,落在福州的红桥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乱世中的花,开得短暂,开得用力,开得满身是伤,可她的香气,飘了六百年,还在飘。

    她说过:“自爱焚香闲把卷,春来无梦到青天。”她只想焚香读书,闲度岁月,不想做什么大梦。可她的一生,本身就是一个大梦。一个关于爱情、关于诗歌、关于等待、关于死亡的梦。

    梦醒了,人走了,诗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