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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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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叶叶声声是别离:贺双卿与雪压轩(5 / 5)
压轩”三个字,是贺双卿生前为自己取的名号。轩是窗,雪是压下来的——雪压住了窗户,压住了光线,压住了她的世界。她的一生,就像一间被大雪压住的小屋,黑暗,寒冷,窒息。

    可就是在这样的黑暗、寒冷和窒息中,她写出了那些词。那些词像一束光,从雪压的缝隙里透出来,微弱,却足够温暖。

    史震林在《雪压轩词》的序言中写道:

    “双卿,农家女也。嫁周氏,为樵妻。家贫,操作辛苦,未尝一日休。然性喜吟咏,每于炊爨之余,拾薪烧炭,画地作字。其词清丽婉转,虽名家不能过也。惜其所作,多为家人所毁,仅存十之一二。余辑而录之,以传于世,使后人知,田间有才女如此。”

    “使后人知,田间有才女如此”——这是史震林对贺双卿最大的尊重。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可怜的农妇,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值得被记住的诗人。

    可《雪压轩词》流传不广。在那个时代,一个农妇的词,谁会去读呢?人们更喜欢读那些名家的作品,读那些文人的唱和,读那些歌女的艳词。一个农妇写的“日长酸透软腰支”,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村妇之语”,不值一提。

    可正是这些“村妇之语”,才是最真实的。她写的不是别人的故事,是她自己的故事;她流的不是别人的眼泪,是她自己的眼泪。她的词里没有矫饰,没有伪装,只有最赤裸的苦难和最纯粹的美。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贺双卿:“双卿词,如寒蝉凄切,哀怨动人。其词之佳,不在才华,而在真率。以真率之笔,写真率之情,故能动人如此。”

    “以真率之笔,写真率之情”——这是对贺双卿最准确的评价。她不是一个技巧高超的词人,但她是一个真诚的词人。她的词里没有一丝虚假,没有一丝做作,有的只是一个被生活碾压过的女子,在泥泞中挣扎着发出的一点声音。

    八、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绡山脚下找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几个字:“贺氏……双卿……之墓”。墓碑歪歪斜斜地立在一片荒草丛中,四周没有围墙,没有祭台,没有任何标记。

    没有人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也许是史震林,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词的后人,也许只是某个路过的好心人。不管是谁,那个人至少做了一件事——证明她曾经活过。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贺双卿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业,没有流芳百世的声名。她只是一个农妇,一个会写词的农妇。她的一生像一滴雨,落在稻田里,落进泥土里,消失了,不见了。

    可那滴雨曾经存在过。

    它曾经从天上落下来,曾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曾经落在一个人的掌心,曾经被那个人写在纸上,变成一首词,变成一个故事,变成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泪。

    “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她以为没有人会管。可她错了。

    九百年后,有人在读她的词。有人在为她流泪。有人在绡山脚下寻找她的坟墓。有人在写她的故事。

    她没有被忘记。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