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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低头一看。古厂长办公桌对面摆着的不是平时那种带扶手的旋转皮椅,那种椅子行政楼每个办公室都有,软面、有扶手、能转能靠,坐下去整个人可以往后仰,跟坐在沙发上谈事似的。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张没有扶手的木板凳。四条方腿,一块硬木板面,漆面已经被磨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原木。这种板凳他认得,是车间里给临时工坐的那种,高度比正常的椅子矮了一截,坐下去仰着脸看人,对方则居高临下。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不是一把椅子的问题,这是一道考题,一道下马威。让他坐这种凳子,矮人一头,仰人鼻息,谈判还没开始气势就先输三分。就像江湖上老大哥见小字辈,故意把沙发留给自己,让人家坐冷板凳。职场里这种软刀子他见多了,只是没想到古厂长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用到他身上。
苏明没有坐。他把双手抱在胸前,双腿微微分开,站姿松弛而稳固,就那么直直地站在木板凳旁边,用一种平视甚至略带俯视的目光望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古厂长。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古厂长等了片刻,见苏明丝毫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便笑着伸手朝那张木板凳指了指。他的笑容和蔼可亲,语气也客客气气,像是真的在关心一个站着的晚辈。
“苏组长,你倒是坐啊!”
苏明低头瞥了一眼那张板凳,然后抬起头来,笑着摇了摇头。他笑得很轻松,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话里的筋骨硬得很。
“算了吧,这凳子太硬了。我习惯了坐软的,这凳子怕是坐不下去。”
古厂长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也不急着让苏明,先自顾自地叼在嘴上,啪嗒一声按下打火机。火苗凑近烟头,明灭之间,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翻涌成两股灰白色的气流。
“苏组长,我记得你被提上来当组长,也才不到三个月嘛。怎么突然就不习惯了?看来你的架子还不小嘛。”
他话里夹枪带棒。三个月的新组长,板凳还没坐热就嫌硬,在他看来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敲打苏明,你一个刚提上来的新人,在我面前摆什么谱?
苏明听懂了,但他没有被激怒,反而笑得更从容了。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歪着头看着古厂长,语气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古厂长,习惯这事儿,得看人。有的人骨头软,硬的凳子也能坐得下去,很容易就能适应。而有的人天生骨头硬,像我这种,只服软不服硬。凳子软了,我一坐就是一下午,凳子硬了,我还真是一秒钟都坐不下去。”
古厂长叼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透过袅袅青烟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顶嘴了,这是在直白地告诉他,你拿硬的压我,没用,我苏明吃软不吃硬。
“是吗?”古厂长吐出一口烟圈,烟圈在空中缓缓扩散,把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后面,“巧了,我古某人也是服软不服硬。”
他把“也是”两个字咬得很重,意思是你是硬骨头,我也是硬骨头。这道门槛今天是要硬碰硬了,要么你先服软,要么我绝不低头。
苏明笑着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拍了拍工裤上沾的灰,然后朝门口微微侧了侧身。
“看来,今天这场话是没得谈了。”
古厂长拼命地吸着烟,那根香烟在他指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烟灰长长地挂着不掉。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打火机在他另一只手里被反复拨动的咔嗒声。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冷笑着扬起脸,把烟蒂用力摁进烟灰缸里,摁得烟屁股都变了形。
“苏明,你太不懂得尊重人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着沉沉的怒意,像是把刚才沉默的那十几秒里积攒的火气全部压缩进了这句话里,“好歹我也是一厂之长。你想拿下饭堂,我可以支持你,可你给我八万块钱是什么意思?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拔高了,食指咚咚咚地敲着桌面,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饭堂承包下来,一年随随便便也能赚个上百万!你这点钱是打发叫花子呢?告诉你,别试图用小钱来收买我,我不会吃你那一套!”
苏明静静地看着他发火,等他说完了,才笑着摇了摇头。他不疾不徐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既然古厂长看不上小钱,那我也只能收回先前的话了。咱俩就公平竞争吧。”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促狭的笑,“对了,没准我还会投你一票呢!”
这句话像一把火扔进了油桶。古厂长的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了通红,那种从脖子根一路往头顶窜的红色,是被彻底激怒了才会有的颜色。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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