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周,跑了急诊科、ICU、病房,跟十几个西医急诊专家做了深度访谈。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既意外又不意外的事实:这里的人并不是完全排斥中医,而是根本不知道中医能做什么。
急诊科主任姓陈,是个五十出头的上海男人,说话直接得像刀子:“李副组长,我跟你讲句心里话,我们不是不信中医,是不知道中医能干什么。急诊讲究的是快、准、稳,你中医一副药熬两个小时,等熬好了病人要么好了要么没了。你们能做什么?慢病调理,养生保健,这个我们认。急诊?不好意思,我不相信。“
李为东听完,没有反驳。他只是问了陈主任一个问题:“陈主任,您见过多少急诊病人是'纯急诊'的?“
陈主任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李为东说,“送来急诊的病人,有多少是只有急没有病的?高血压危象、急性心衰、严重感染——这些病的'急'是表现,根源是身体机能的失衡。如果我们只盯着'急'这个表现来处理,而不去调整根本的失衡,病人会不会反复发作?“
陈主任沉默了。
李为东继续说:“我不需要证明中医比西医强。我只想证明,在急诊这个领域,中医可以做一些西医暂时做不到的事情。不是取代,是补充。“
那次谈话之后,陈主任虽然没有完全转变态度,但同意让李为东观摩三台急诊会诊,并在病历讨论会上做了一次专题发言。
李为东的题目是《中医急诊的定位与边界》。
他在发言的最后说:“我们不需要让所有人相信中医能治所有急诊。我们只需要让患者知道,在某些关键时刻,中医是那个'最后的选择'里,值得考虑的一个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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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李为东再次飞往上海。
这一次是正式的工作会议,地点在上海市卫生局。会议确定了首批试点的具体医院:上海曙光医院、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成都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
曙光医院是上海中医药大学的附属医院,也是华东地区规模最大的中医医院之一。医院急诊科主任姓张,名叫张继先,四十多岁,复旦医学院出身,后来自学中医,是上海急诊圈子里出了名的“西学中“骨干。
见面是在曙光医院的会议室里。
张继先打量了李为东一眼,开门见山:“李副组长,我看过您的简历。东北中医学院毕业,后来在佳木斯做了十几年临床。八五年才调到北京,九一年才进的急诊领域。您在急诊方面……资历不算深。“
这话已经算是客气的了。李为东知道,外面的传言更难听——有人说他是靠走了上层关系才当上副组长,有人说他根本不懂急诊只会纸上谈兵。
他笑了笑,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沓病历复印件,推到张继先面前。
“张主任,这是一百二十七份病历。都是我这几年经手的中医急诊案例,有完整的四诊记录、诊断依据、治疗方案和随访结果。危重病人三十七例,其中二十九例是在西医常规治疗效果不佳的情况下转过来的。“他顿了顿,“我不是来跟您争高低的。我是想让您看看,中医在急诊这个领域,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张继先翻了翻病历,没有立刻回应。
窗外,上海十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会议桌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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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推进会结束后,李为东独自去了虹桥机场。
他当天晚上要飞回北京,第二天还有协作组的会议。从机场餐厅的落地窗望出去,上海的夜景尽收眼底——黄浦江两岸的灯火,外滩的万国建筑博览会,还有陆家嘴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
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化着。一九九四年的上海,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机会,到处都是像他一样怀揣着某种理想的人。
王秀英带着继宗去幼儿园了。那天早上,继宗在门口抱着王秀英的腿不肯松手,哭得撕心裂肺。王秀英也红了眼眶,但还是狠着心把孩子交给了老师。
“妈妈,我想回家。“继宗说。
“乖,下午妈妈就来接你。“王秀英蹲下来,给儿子擦了擦眼泪。
李为东在幼儿园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进去。他怕自己忍不住把孩子抱走。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上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家。妻子一个人操持了半辈子,儿子从小缺乏父爱,后来……
后来的事他不愿意去想。那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悲剧,是他重生回来之后拼命想要改写的命运。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些事情发生。
协作组的工作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让中医急诊从“不可能“变成“可能“,从“没人信“变成“离不开“。他要用一个个鲜活的病例,让那些质疑他的人闭上嘴巴。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李为东从舷窗望下去。上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