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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年停下脚步,突然转过头,看向那条刚刚老兵离去的巷口。
“你说的贪官污吏、豪绅恶霸,那叫‘外疾’。”
“就像人身上长了毒疮,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对付外疾,其实最简单。拿刀子剜了,把毒血放出来,再敷上药,总有痊愈的一天。”
郭年回过头来,继续走着,但神色中却多了些莫名所以的难过。
“可是,张将军。”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在某一个地方,没有一个主观作恶的贪官呢?”
“没有贪官?”张玉一愣,这怎么可能?
“对,没有贪官!”
“在那个地方,官员们清正廉明,严格按照朝廷的法度办事,不贪不占。”
“每一个百姓,也都安分守己,依律纳粮交税。”
“甚至连那些卫所的军官,比如之前的魏雄,他强征粮食,也确实是为了保证前线都稳定,其根本目的,也是为了大明江山不被北元铁骑践踏!”
“他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分内的事,都在做合乎情理、甚至合乎大义的事!”
郭年直视着张玉逐渐震动的眼睛,继续道:
“可结果呢?”
“结果是,底层军户活不起,老兵为了几文药钱,不得不倒卖战刀,冒着杀头的死罪苟延残喘!”
“所有人都在守规矩,可所有人,都活成了人间炼狱!”
“张将军,这……又能怪谁?!”
“你又能拿手里的刀去杀谁?!”
张玉被郭年这番如连珠炮般的质问震得头晕目眩。回过神后,后背已是渗出了冷汗。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是啊!
如果大家都没做错,如果大家都是为了大明好。
那为什么百姓还是活不下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就叫——内病!”
郭年没有给张玉喘息的机会,继续将那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给他看。
“这是结构本身,被无法抗拒的外部大局给扭曲了!”
“我给你举个例子。”
郭年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千年的历史迷雾。
“晚唐时期,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天下大乱。大唐朝廷能实际控制的地盘,大幅缩水,只剩下江南和中原的少数州县。”
“在那些依然忠于朝廷的州县里,其实很多地方官吏并不贪暴。”
“可是,朝廷为了维持运转,为了供养对抗藩镇的庞大军队,它必须要钱,要粮!”
“朝廷能怎么办?它只能把原本应该由全天下承担的赋税总量,全部压在那些还听话的一小部分州县头上!”
郭年指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声音带着一丝悲悯。
“那些地方官,他们不贪污,一昧地严格执行朝廷那沉重得不讲理的赋税政令。”
“那些百姓,为了求生,只能砸锅卖铁、卖儿卖女地去完税。”
“没有贪官中饱私囊,税银一分不少地送到了中央。”
“可是,一地的百姓,却要承担过去数倍土地才该承担的税负!”
“结果就是——”
“人人守规矩,却民生凋敝,饿殍遍野!”
“只要藩镇割据这个外部大格局不变,只要朝廷那庞大的军费开支不减,那这种负担高度集中的死局,就永远解不开!”
“就算把全天下最清廉的包青天派过去当地方官,也没有半点用。”
“杀一两个官员,查几桩贪案,根本治不了根!”
“根,在深处!”
张玉呆呆地站在寒风中,久久无法回神。
郭年的这番“内外疾论”,有些颠覆他前半生形成的简单认知。
他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
郭年为何在朝堂上一次又一次地逼皇帝改革了。
因为郭年在乎的,从来不是消灭一城一地的贪腐,而是大明朝最深层的结构性病灶!
就像他的儿子昨天跟他聊的:郭年告诉他,只要你盯着前方的路标,你需坚定的朝它走,它依然是一条笔直的大道!
郭年一步步地攻城拔寨,他做到了无数文臣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成就。
但郭年似乎永远都不满足,依旧一直不肯停下。
只是因为——
郭年的目标,在更远的远方!
他们这些俗人望洋兴叹、高山仰止的成就,在郭年眼中,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路碑而已,只是提醒着郭年: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张玉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人……属下……属下无以言说,属下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玉看向郭年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最初那种“武将看文官”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仰。
毕竟,他张玉从来都不是郭年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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