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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金陵城外城,一处偏僻且简陋的巷弄里。
这里住着的大多是些底层的军士和小吏。
在一间连院墙都有些坍塌的破旧偏房内,一盏如豆的孤灯,在夜风的侵入下摇曳不定。
房间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
除了一张硬木床和一套桌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
桌案前。
一个穿着半旧常服的男人,正伏案奋笔疾书。
他,就是五军都督府经历司的经历——卢温炳。
他虽然只有三十出头,但鬓角却已经有了白发,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写满了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
此刻,他的双眼布满血丝。
而在他的手边。
已经堆满被揉成一团、或者被批注着红色“驳回”字样的废弃奏折。
“募兵制……荒谬!荒谬至极!”
卢温炳一边写,一边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
毛笔在纸上重重地划过,力透纸背,仿佛那不是纸,而是郭年那张“误国误民”的脸。
“大明百万雄师的根基,岂容一个文官肆意践踏!”
“世袭军户,才是大明的铁壁铜墙!他郭年要废世袭,就是要断我大明将士的脊梁!”
卢温炳猛地咳嗽了几声。
他放下笔,看着桌上那份刚刚写好了一半、洋洋洒洒近万言的《驳募兵疏》,眼神绝望又决绝。
这已经是他连续写下的第四道奏折了。
前三道,他通过兵部的渠道递交上去,但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被留中不发。
他知道。
皇上已经被郭年蛊惑了,太子也被郭年蒙蔽了。
他这份万言书,就算写得再怎么声泪俱下,再怎么字字泣血,也根本递不到御案之上。
在这浩浩荡荡的改革大势面前。
他一个正五品的经历,就像是一只试图挡住车轮的螳螂,微不足道。
“难道,就真的没人能阻止那个疯子了吗?”
卢温炳双手痛苦地抱住头。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破旧的木门,被人轻轻叩响。
卢温炳一愣,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这个无足轻重的末臣?
“谁?”他警惕地抬头问道。
“老兵蓝玉,找你喝口酒。”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直接从外推开。
一身便装的蓝玉,手拎两壶酒,大步跨进这间寒酸得几乎没法下脚之地的屋子。
卢温炳连忙站起身,看着这位在大明军中威名赫赫的永昌侯,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属于底层军官的刻板与恭敬。
“下官卢温炳,参见侯爷。寒舍简陋,不知侯爷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蓝玉随手用脚勾过一条长凳,一屁股坐下,将一壶酒重重地顿在桌案的万言书上。
“今晚没有什么侯爷,也没有什么正五品经历。只有两个喝闷酒的大明老兵。”
蓝玉定定地看着卢温炳,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粗犷的亲近感。
“坐下!陪老子喝口烈的!”
卢温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拔开酒塞,也不用杯子,直接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刀割般烧灼着他的胸膛。
他放下酒壶,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执拗。
如果让郭年来剖析卢温炳这个人,他一定会觉得这是个极其扭曲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晚期患者。
因为,按理说,卢温炳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恨大明军户制度的人!
卢温炳出生在山东的一个底层军户家庭。
那是一个被诅咒的户籍。
他的父亲,在一次抵抗北元南侵的遭遇战中,被生生砍断了双腿,最后在没有抚恤、没有军医的绝望中痛苦死去。
为了保住他在军中的位置。
也为了能给他换一套像样的、能挡刀的皮甲。
他的母亲,将自己卖给了当地的豪绅当奴婢,最终在无尽的劳作中病死他乡。
而他的妻子,在生下儿子后,因为交不上卫所加派的屯粮,被逼得在冬夜里跳了井。
他唯一的儿子,也在流亡途中感染风寒,死在了他的怀里。
可以说,是军户这个残酷的制度,吃干抹净了他所有的亲人,让他落得个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下场!
可是。
令人感到荒谬至极的是。
卢温炳不仅不恨这个制度,他反而成了军户制最狂热、最忠诚的捍卫者!
为什么?
在卢温炳扭曲的世界观里。
军户制虽然残酷如炼狱,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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