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接过铁匣,站起来,郑重行了一礼。
刘弘基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力道极大,把苏无为按回椅子上。
“不必谢。
末将还有一事相告。”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门外是吕副将和裴惊澜在清点骆驼。
他转回头,手从战袍内侧摸出一卷细长的羊皮纸,展开。
“十日前,有一队黑衣人从凉州过境。
也往西去了。”
苏无为接过羊皮纸。
是一份凉州关卡的过境记录。
上面用工整的楷书记录了日期——武德二年腊月初二。
比他们早了整整十天。
货物栏写着:大车十六辆,蒙黑布。
随行人数:五十三人。
领头人身份:太子府家令,汉人,三十余岁,白面无须,持太子府令牌。
随行人中有两个西域胡僧,一个红衣,一个黑衣,皆蒙面。
他把羊皮纸递给赵德言。
赵德言低头看了片刻,手指在“红衣胡僧”“黑衣胡僧”几个字上微微发抖,然后抬起头。
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苏公子。老夫在突厥见过这两个胡僧。”
他咽了口唾沫,“他们是‘噬天’的侍从。
专司祭坛事务。
血祭、煞气引流、兵人制造——这些事都由他们操办。
若他们也往西去,八成也是去昆仑。”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刘弘基。
“他们走了十日。
若骑快马,现在已出敦煌,进入西域地界。
我们骑骆驼,速度不如马快,追是追不上了。”
但既然目的地相同,迟早会遇上。
太子府家令——白面无须,说话阴阳怪气——李建成的人。
李建成派密使去定襄勾结颉利,现在又派人往西去昆仑,和黑衣国师的人走同一条路。
太子党也在找不死树。
他们要找不死树干什么?
他想起李世民被软禁前说过的那句话——信是真的,内容是假的。
如果李建成知道自己通敌的证据在赵德言手里,他派人去昆仑,就不是去找不死树,是去销毁。
不是销毁不死树,是销毁真天道最后的复活机会。
彻底毁了真天道,假天道就是唯一的天道。
到那时李建成不需要通敌,假天道替他通。
“刘都督。这一路要多快才能追上他们。”
刘弘基掐着指节算了算。
“他们骑快马,你们骑骆驼。
差十天,追不上。
除非走捷径。
出敦煌之后不入西域北道,直接横穿大漠直插昆仑山口。
但那条路太险,流沙带极长,还要翻越阿尔金山。
末将给你们找的向导里有一个叫老陈的,走过一次横穿大漠的路线,但他从疏勒出来时只剩半条命,说那条路不是人走的。”
苏无为说:“什么时候出发。”
“明早卯时。”
凉州城西门外。
次日卯时。
天色未明。
五十匹骆驼在城墙外排成两行,驼峰间绑满了粮袋、水囊、帐篷、药材、马料。
骆驼的鼻孔在晨风里喷着白雾,驼铃在风里叮叮当当。
一百精骑列队站在骆驼队后方,吕副将正了正盔帽,走到苏无为面前拱手,喉咙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漂亮话,只说了四个字——“苏少监,末将等只能送到这里了。
前方是吐谷浑地界,大唐兵马不便进入。
苏少保重!”
一百精骑齐刷刷下马,同时向苏无为行了一个军礼。
苏无为回礼,眼眶微热。
他目送那一百精骑翻身上马调头往东,马蹄扬起的沙尘渐渐散尽。
凉州城楼上,刘弘基按刀而立,黑脸膛在晨光里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对苏无为拱了拱手。
苏无为还了一礼,踢马肚策马西行。
驼铃叮当,队伍出凉州西门,沿祁连山南麓的戈壁古道缓缓西去。
赵德言仍骑在他那匹矮脚马上,裹着秦无衣那件旧氅衣,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茫茫的戈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
系统面板在苏无为眼角静静闪烁,寿命余额又少了些,外壳完整度72.3%——没变,但这并不让他安心。
他攥紧缰绳往西赶,要追回那十天的差距。
走出不久,秦无衣忽从后方策马靠近,压着嗓音只说了三个字。
“后面有人。”
苏无为没有回头,握住缰绳的手指微微绷紧。
“多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