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站起来,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有一片沙尘正在缓缓扬起。
接下来的三天,朔州城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硝石采集队挨家挨户刮茅厕墙根。
长安来的游侠儿们捏着鼻子骂娘,裴惊澜一脚踹过去:“再骂就让你舔!”
硝石用热水浸泡,滤去杂质,晾干,雪白的晶体堆在作坊院子里,像一座小雪山。
硫磺从城中各家药铺征集,李淳风亲自验货——硫磺要纯净,杂质多了炸不响。
木炭专烧柳木,烧到一半灭掉,研成粉过筛。
王孝通用算筹计算配比,精确到钱。
火药造粒是苏无为亲自盯的。
火药粉用米汤调湿,压成饼状,晾到半干,再碾碎过筛。
筛出来的颗粒均匀如小米,燃烧稳定,威力比粉末状大两倍。
他示范时被烧伤了一次,阿沅替他包扎,一句话没说,但手指在发抖。
希腊火最危险。
石油从城北油苗采集,黑色粘稠的液体装在陶罐里,味道刺鼻。
苏无为反复试验配比,找到最佳比例,石油七成、硫磺两成、生石灰一成,点燃后火焰温度可达八百度,足以烧熔铁甲。
试验时他三次被喷溅的火焰灼伤手臂,阿沅给他涂了三次烫伤膏,第三次时她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公子,你能不能让别人试?”
苏无为摇头。
“别人试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床弩升级看似简单实则最考功夫。
滑轮组用三个动滑轮、三个定滑轮,以麻绳串联。
原本七人拉开的弩弦现在三人就行——不是力气变小了,是原理变了。
王孝通抱着算筹在旁边蹲了一整天,用三角函数为每个射角计算对应的射程,刻在瞄准标尺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比绣娘绣花还精细。
李淳风试着用新标尺射了一箭,弩箭飞出五百步,正中靶心。
他呆了半晌,喃喃道:“天机。
这是天机。”
听音瓮最不起眼。
二十口大瓮从城中各处征集,埋在城墙根下,瓮口与地面齐平,蒙上牛皮压紧。
五个瞎子被张公谨请来,为首的老瞎子姓刘,瞎了四十年,耳朵能听出三里外马蹄声的远近。
苏无为教他们分辨正常地脉声和地道挖掘声的区别——地脉声嗡嗡,节奏均匀;挖掘声咔咔,断断续续。
刘老瞎子趴着听了一炷香,抬起头,露出没有眼珠的眼眶,说了一句:“苏少监,有了这口瓮,突厥人的老鼠打洞,老瞎子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天。
整整三天。
苏无为睡了不到四个时辰。
阿沅的提神汤熬了十大锅,每个守城士兵每天一碗。
她自己熬药时也喝了一碗,手稳得不像话。
裴惊澜带着游侠儿在城外布雷,一百颗地雷埋成三道防线,每颗雷的位置都画在地图上,编号归档。
她埋完最后一颗雷回来,浑身上下全是土,头发里结着沙粒,一屁股坐在城墙上,骂了一句:“妈的,这辈子没想到老娘会学老鼠打洞。”
武德二年十月二十三·卯时·朔州北城楼
一切就绪。
一百颗地雷在城外布成三道雷区。
五百颗希腊火罐堆在城头。
三十具升级版床弩架在城墙豁口处。
二十口听音瓮有盲人日夜轮值。
阿沅的提神汤在后厨温着,十口大锅一字排开,热气把屋梁熏得发黑。
张公谨巡完最后一圈,走上城楼。
他站在苏无为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咔咔响,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开口了。
“苏少监。”
“嗯。”
“末将守城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周密的城防。
这三日,抵得上三年。”
苏无为没回答。
他看着北方天际。
那里,沙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遮天蔽日,像一堵墙在移动。
大地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马蹄。
是两万匹战马同时踏地的震动,从脚底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心脏,从心脏传到嗓子眼。
城楼上,所有守军同时握紧了武器。
弩手的手指扣上了悬刀。
刀盾手的盾牌抵紧了垛口。
火头军把希腊火罐搬到垛口下码成堆。
五个瞎子趴在听音瓮上,耳朵贴紧牛皮。
阿沅端着一碗提神汤站在苏无为身后,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但她没有走。
裴惊澜拔出了刀,横在身前。
李淳风展开一张火符,指间灵力流转。
王孝通抱着一本写满公式的账簿,站在城楼角落里,手指还在空中虚画着抛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