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和第四道,是汉人——呼吸节奏均匀,吐纳之间有明显的休止符,那是习惯了在长安朝堂上发言的人。
一个汉人开口了,说的是汉语:“可汗,太子殿下让在下带来口信。
长安城中,陛下已对秦王生疑。
只需可汗在边境制造一场‘冲突’,殿下便能以‘秦王御敌不力’为由,奏请陛下削其兵权。
届时殿下登临储位,必与可汗永结盟好。”
翻译的声音停了一息,颉利可汗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中的烛火都晃了一下,翻译把话翻成突厥语。
颉利用突厥语回答,翻译再翻回来:“建成太子果然守信。
你回去告诉他,本汗三日后便出兵朔州,助他‘制造冲突’。”
秦无衣把耳塞往耳孔里又塞紧了一分。
李建成要突厥出兵朔州,不是真打,是“制造冲突”。
冲突一起,他就能以“秦王御敌不力”为由弹劾李世民。
李世民被削了兵权,太子就稳了。
代价是朔州——朔州的边民,朔州的烽燧,朔州的城墙和那些堆在城门后面的沙袋,又要被突厥铁骑践踏一次。
另一个汉人开口了,声音更轻,更细,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滑过:“还有一事。
太史监少监苏无为,已潜入突厥境内,意图调查可汗与殿下的往来。
殿下请可汗务必找到此人,格杀勿论。”
秦无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还握着竹筒,指尖冰凉。
颉利可汗听完翻译,语气轻描淡写:“此事容易。
本汗这就下令,全境搜捕一个叫苏无为的汉人。”
黑衣国师的声音像两块石头从戈壁滩上拖过去,沙哑,粗粝:“可汗,此人交给本座。”
颉利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讶异:“尊者认识此人?”
黑衣国师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秦无衣听见了极轻极轻的一声响——不是呼吸,不是衣袍摩擦,是金属。
极细极细的金属,在极慢极慢地转动,像什么仪器的指针,在刻度盘上跳了一格。
“本座不认识。
但他身上的气息,本座很熟悉。”
黑衣国师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期待”。
像一个猎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听见猎物的脚步声。
“他,来自‘上面’。”
金帐中的烛火同时晃了一下。
秦无衣不敢再留了,她把竹筒从气窗的缝隙里抽出来,收回袖口,从旗杆上滑下去,滑到帐顶,踩着毡帐的木架原路返回。
她的动作比来的时候更快,更快意味着声音更大,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要回去,要把那两个字带给苏无为——“上面”。
黑衣国师知道“上面”,知道苏无为来自上面。
他不是猜的,不是算的,是知道的,像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影子长什么样。
秦无衣落地无声,从东北角的盲区穿过,三十息刚好用完。
巡逻的突厥亲卫交叉而过,弯刀碰到甲片,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她伏在阴影里,等他们走远,然后穿过窝棚区,掀开孙老汉的生皮子门帘,推开密室的门。
苏无为还坐在油灯下,王孝通的突厥语手册摊在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秦无衣的脸色——她从没有过这种脸色。
不是“苍白”,不是“恐惧”,是“急”——急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急到竹筒窃听器的耳塞还挂在左耳上没有摘。
她说了三个字:“他们要杀你。”
然后她把竹筒窃听器放在桌上,把里面铜片振动记录的声波,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太子密使的口信,颉利可汗的笑声,三天后出兵朔州。
另外一个汉人的补述,全境搜捕苏无为。
黑衣国师的最后一句话——“他,来自‘上面’。”
密室里安静了一息,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火星溅在桌面上,瞬间熄了。
苏无为看着秦无衣,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就不再开口了,只是站在密室门口,背靠着门板,软剑还握在手里,剑鞘被她握得发烫。
裴惊澜从土炕上站起来,横刀已经出鞘了一寸,刃口在油灯下亮了一下。
张独眼的独眼眯了起来,灰蒙蒙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孙老汉蹲在角落里,手里的弯刀停了,刀尖上还挂着一小条白花花的羊油。
苏无为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三天。
颉利三天后出兵朔州。
我们必须在他出兵之前,拿到太子府勾结突厥的铁证,送回朔州,让张公谨用烽火传讯禀报秦王。”
他看着秦无衣,
“黑衣国师说,他熟悉我的气息。
我来自‘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