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刀割的,是文气透支了。
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手指淌下来,滴在焦尾琴的断弦上,断弦被血一浸,微微颤了一下,像七条蛇在冬眠中动了动尾巴。
骨杖点在地上。
颅骨眼眶里的绿色磷火猛地大盛,从眼眶里喷涌而出,贴着地面蔓延,像一层绿色的雾。
雾所过之处,石板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雾气涌到苏无为脚边,被铜网的电磁场挡住。
绿色的雾和电磁场互相撕咬,雾想把电磁场吞掉,电磁场想把雾电解掉。
雾被电解成绿色的烟,电磁场的电压在往下掉。
苏无为把最后一片锌片压进电堆,电压回升了一丝。
但锌片已经全部用完了。
电堆的铜片也氧化得差不多了,棉布里的盐水在高温下蒸发得很快,已经干了三分之一。
人皮鼓敲响了。
手指骨槌在鼓面上敲出密集的鼓点,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一群人在逃命时的脚步声。
鼓声钻进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里,把心跳的节奏和鼓点拨成同一个频率。
法琳捂着胸口蹲下去,念珠从手里滑落,檀木珠子滚了一地——他今天已经掉了两次念珠了。
他蹲在地上,嘴张着,想念佛号,但鼓声把他的佛号堵在喉咙里,念不出来。
每念一个字,鼓声就响一下,把那个字砸回喉咙里。
他把念珠捡起来,一颗一颗捡,手指在抖,捡一颗掉一颗,再捡,再掉。
妖魂幡展开了。
黑色的布面在空中猎猎作响,布面上绣着的几百张人脸同时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空的,只有眼眶,没有眼珠。
几百双空眼眶同时看向在场的人。
每一双空眼眶里都映着一个人的脸——不是照镜子那样映,是“看见”了一个人。
被空眼眶看见的人,就会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李淳风看见了李昭月死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的尸体,她的头发在往下滴水——不是水,是血。
他拼命叫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眼珠是绿色的,和第五层的怨魂一模一样。
她对他笑,说:“兄长,你怎么不救我。”
李淳风的手在抖,符纸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被妖气一吹,飘走了。
李昭月看见了李淳风的尸体。
兄长躺在符纸堆里,身上贴满了“度亡符”。
符纸在燃烧,火焰是白色的,把他的身体一点一点烧成灰。
她拼命画符,想画一张“回春符”救他,但符笔蘸的不是朱砂,是血——她自己的血。
血画在符纸上,符纸烧起来,烧的不是白色的火焰,是黑色的。
黑色的火焰把符纸烧成灰,灰落在李淳风脸上,把他的脸盖住了。
张玄应看见了他的师父。
师父坐在茅山宗的丹房里,面前摆着炼丹炉。
炉火烧得正旺。
师父回过头来,脸上全是裂纹——像宇文娥英那样的裂纹。
师父对他笑,说:“徒儿,为师把雷法传给你,你传给谁?”
张玄应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师父站起来,走向炼丹炉,打开炉盖,炉火喷出来,把师父吞没了。
师父在火里回头看他,嘴唇在动——说的是“道在蝼蚁”。
慧乘看见了自己。
年轻的自己,三十九岁,站在青铜门前。
门开了,门后是无天。
三头六臂,六件法器。
年轻的自己念了一声佛号,金钟罩住全身。
无天的金轮砸在金钟上,金钟碎了。
银铃响了,年轻自己的耳朵里流出血。
血刀劈下来,劈在肩膀上。
骨杖点在胸口。
人皮鼓敲响。
妖魂幡展开。
年轻的自己站在六件法器的围攻中,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从脚开始化灰。
一点一点,像杨玄感那样。
灰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灰里埋着一串念珠——就是此刻他手腕上这串。
五十年前的自己,已经死了。
这五十年,他是替一个死人活着。
秦无衣看见了一个院子。
不是崇仁坊的院子,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柿子红了,挂满枝头。
树下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女人在晾衣服,踮起脚尖,把一件小孩子的衣裳搭在竹竿上。
秦无衣站在院子门口,想叫一声,但不知道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