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坤卦最暗——像四盏油灯,灯油多少不一,但都在亮着。
“八个卦位,全部激活。”
苏无为站起来。
手指上的血滴在地上,滴在太极图的阴鱼眼睛上。
血渗进铜锈里,铜锈亮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但苏无为看见了。
阴鱼的眼睛,是阳点。
阳点,是“有”。
他的血,是“有”。
八卦阵开始转动。
不是“旋转”,是“流动”。
八道卦符里的光——张玄应的蓝白,袁天罡的金,李淳风的淡青,李昭月的赤红,苏无为的四道暗红——同时沿着凹槽向太极图流淌。
八道光,八种颜色,在太极图上汇合。
阴阳鱼被八色光点亮,开始转动。
不是机械的转动,是光的流动。
阴鱼流向阳鱼,阳鱼流向阴鱼。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转到最后,分不清阴鱼和阳鱼了。
只剩一团八色交织的光。
光团炸开。
不是“炸”,是“绽放”。
像一朵八瓣莲花从太极图里长出来,花瓣是八色光,花蕊是空的。
花瓣盛开之后,渐渐熄灭。
地面上的八卦图消失了。
凹槽、卦符、铜板、太极图,全部消失了。
地面恢复成一块完整的青石,光可鉴人,什么都没有。
石室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八边形的,像八卦图的外廓。
门楣上刻着一行字——“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庄子》里的话。
道无所不在。
在蝼蛄和蚂蚁身上,在稗草和稊米里,在瓦片和砖头里,在屎尿里。
道门把这句话刻在第八层的门上,等后来者看见。
张玄应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他的桃木剑还握在手里,剑尖上还残留着一丝雷光——刚才激活震卦时留下的。
雷光已经很淡了,像夏天傍晚最后一缕闪电。
他把剑插回剑鞘,走到苏无为面前。
“小子。”
老道的声音有点哑,像喉咙里梗着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不是开元通宝,是一枚五铢钱。
汉代的五铢钱,铜锈斑驳,钱文已经模糊了。
“这是老道的师父留给老道的。
他说,道在蝼蚁。
老道悟了五十年,没悟透。
今天看见你用铁钉、铜线、电堆点亮卦符——”
他把五铢钱放在苏无为手心里。
铜钱是温的,被老道攥了很久。
“老道悟了。
道确实在蝼蚁。
在你这堆破铜烂铁里。”
他松开手。
五铢钱沉甸甸地压在苏无为掌心里,压在刚才被铜片割破的伤口上。
血沾在铜锈上,铜锈被血润湿了,颜色深了一层。
袁天罡走过来。
他没有给东西,只是看着苏无为。
“公子以科学解道法,贫道佩服。”
八个字,说得很慢。
说完,拱了拱手。
拂尘搭在臂弯,尘尾三千根,在拱手的时候齐齐垂下来,像三千根垂柳。
苏无为还礼。
“晚辈只是取巧。
真正的道法,还是几位前辈的功劳。”
李昭月在一旁抿着嘴笑。
她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迹——刚才咬破舌尖喷在铜板上的。
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她抿嘴笑的时候,痂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点新的血。
她舔掉了。
“公子,你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多久?”
苏无为想了想。
从太史监库房找到铜线的那天算起,半个月。
从阿沅手里接过铁钉的那天算起,十天。
从在格物堂里第一次把铁钉绕上铜线、接上电堆、看见铁钉吸起另一根铁钉的那天算起——那是几个月前了。
格物堂的窗台上,小黄花刚开第一朵。
阿沅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在做什么。
他说,在做一块能吸铁的石头。
阿沅说,磁石不是天然的吗?
他说,这块是人造的。
“准备了很久。”
他说。
八边形的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很长,望不见尽头。
石阶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块铜板。
铜板上錾刻着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