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露出来了——石板的。
骨灰被什么东西扫到了两侧,堆成两道灰色的矮墙。
路正中央,站着一只怨魂。
不,不是怨魂。
是鬼王。
比都尉高两个头。
穿着隋朝大将军的明光铠,铠甲是金色的——不是镀金,是真金。
金箔贴在铁甲上,一片一片,拼成虎头纹。
虎头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灰雾里幽幽发光。
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玉的,剑柄是金的,剑穗是紫色的。
头盔上的盔缨是红的,像一团火。
鬼王的脸是青色的。
不是“发青”,是“青”本身——像青铜器上的铜锈,青得发蓝。
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团红色的光。
光在跳动,像两盏灯笼里的烛火。
“五十年了。”
鬼王开口。
声音不像人,像铜钟被敲响——嗡嗡嗡的,震得骨灰从矮墙上簌簌往下掉。
“终于有人走到这里。”
都尉单膝跪地。
“将军。”
鬼王低下头,红色的眼睛看着都尉。
“你带他们来的?”
“是。”
“为何?”
都尉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清亮的,和鬼王红色的眼睛对视。
“弟兄们等了五十年。
不想再等了。”
鬼王沉默。
红色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
都尉站起来,转过身,面朝苏无为。
“这位将军,是杨玄感。”
苏无为的心跳漏了一拍。
杨玄感。
隋朝楚国公,杨素之子。
大业九年起兵反隋,兵败被杀。
史书上说他被磔尸——车裂之后,尸体被剁成碎块。
但眼前这具鬼王,身体是完整的。
明光铠穿在身上,虎头纹完好无损,金箔一片都没掉。
“大业九年,杨将军起兵,为的是救天下百姓。”
都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军报,“兵败之后,隋炀帝将将军磔尸。
但将军的执念太重,尸骨虽碎,魂魄不散。
太史监无法超度,只能将他封在这座塔里。
一封,就是五十年。”
杨玄感开口了。
“他们说孤是叛逆。
孤认。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在明光铠里回荡,嗡嗡的。
“但孤的兵——”
他抬起手,指向都尉,指向那几十个怨魂,指向身后雾里影影绰绰的更多怨魂。
“他们有什么错?
跟着孤造反,是他们的错?
孤让他们跟的。
他们信孤,把命交给孤。
孤把他们带到了死路上。”
红色眼睛里的光剧烈跳动。
“五十年来,他们困在这里,陪着孤。
孤走不了,他们也走不了。
孤的执念把他们锁住了。”
都尉摇头。
“将军,弟兄们不是被锁住的。”
杨玄感低下头。
都尉往前走了一步。
“弟兄们是自愿留下的。
将军不往生,弟兄们也不往生。
将军等什么,弟兄们就等什么。”
杨玄感红色眼睛里的光颤了一下。
都尉转过身,面朝慧乘。
“大师,你刚才问,我为何不往生。”
他笑了。
笑得很淡,像冰面下的水。
“因为将军还没等到他要等的人。”
慧乘双手合十。
“他在等谁?”
都尉看向苏无为。
“等能回答他问题的人。”
苏无为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杨玄感面前,仰起头。
鬼王比他高两个头,明光铠的金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将军有什么问题?”
杨玄感低下头,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盯了很久。
久到苏无为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孤问你。”
鬼王开口,铜钟般的声音震得骨灰簌簌往下掉。
“孤造反,是对是错?”
苏无为没有立刻回答。
杨玄感造反,史书上写得很清楚。
大业九年,杨广征高丽,天下骚然。
杨玄感在黎阳起兵,打出“为天下解倒悬之急”的旗号。
兵锋直指洛阳,天下震动。
但他败了,败得很快。
两个月,从起兵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