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成一道光壁,把八个人围在中间。
怨魂们碰到光壁,被弹开,发出更凄厉的哭声。
但弹开一只,涌上来十只。
十只弹开,涌上来一百只。
光壁在几百只怨魂的挤压下开始变形——不是碎裂,是被压弯。
像一道堤坝,水越涨越高,堤坝开始弯了。
李昭月的符笔点在空中。
不是画符,是点。
笔尖蘸着朱砂,在空中点出一个个红点。
红点连成线,线连成面,在光壁内侧又织成一道网。
朱砂网,网眼细密,怨魂的手指戳进来,被网眼卡住,朱砂烧灼指尖,嗤嗤冒白烟。
怨魂把手缩回去,哭声更凄厉了。
但怨魂太多了。
几百只,上千只。
光壁弯得越来越厉害,朱砂网的网眼被撑得越来越大。
李淳风的额头全是汗,李昭月握笔的手在抖。
慧乘盘腿坐下。
灰色僧袍铺在骨灰上,下摆那三个补丁——灰的、蓝的、黑的——贴在灰上,像三片落叶。
他把念珠从脖子上取下来,缠在右手腕上。
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
双手合十,闭上眼。
“阿弥陀佛。”
第一声佛号,不大。
但念出来的一刹那,光壁外面的怨魂们同时顿了一下。
哭声停了半息。
半息之后,哭声又起,但比之前低了一些。
“阿弥陀佛。”
第二声。
怨魂们的动作慢了。
扑向光壁的手停在半空,拍打光壁的身体僵在原地。
几百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分。
“阿弥陀佛。”
第三声。
最近的那只老怨魂——须发皆白,胸口中刀的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不是之前那种呜呜咽咽的哭,是真的泪。
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骨灰上,洇开一小片。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往生咒》。
超度亡魂的。
释慧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咒文化作金色的梵文,从他合十的掌心里飞出,一个一个,飘向光壁外。
梵文落在老怨魂的额头上,额头上亮起一点金光。
金光渗进皮肤里,老怨魂脸上的痛苦淡了一分。
梵文落在年轻士兵的脸上,落在那道把脸劈成两半的刀痕上。
刀痕边缘的皮肉开始愈合——不是真的愈合,是怨念在消散。
怨念消散一分,伤口就愈合一分。
年轻士兵的左半边脸不哭了,右半边脸不笑了。
两半边脸同时恢复了平静,像一个人睡着时的平静。
梵文落在抱着孩子的母亲身上。
母亲低着头,看着怀里死去的孩子。
孩子的小脸灰白,眼睛闭着。
梵文落在孩子额头上,孩子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不是真的血色,是怨念化去的迹象。
怨念化去,死者的脸就不再是死者的脸,变回生前的脸。
孩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在梦里笑。
李淳风收起“镇魂符”。
光壁撤了。
他把符纸换成了“度亡符”——道门超度用的。
符纸是白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不是驱邪的符文,是接引的符文。
符文化作白光,和慧乘的金光交织在一起,飘向怨魂群中。
一只怨魂被白光触到,化作一缕白烟,散了。
不是“消失”,是“往生”。
白烟袅袅升起,升到穹顶,穿过石壁,没了。
又一只化烟,又一只化烟。
一炷香的时间,上百只怨魂化烟往生。
法琳盘腿坐在慧乘身后,也念《往生咒》。
嗓子在第四层就哑了,念出来的咒声像砂纸刮铁皮。
但他在念。
念珠在他手里慢慢转动,一颗,两颗,三颗。
念一声,转一颗。
哑了的嗓子念出的《往生咒》,别有一种力量——不是震慑,是悲悯。
陆德明的琴声也变了。
《清心咒》变成了《安魂曲》。
琴音如月光,洒在骨灰上,洒在怨魂身上。
怨魂们听到琴音,不再扑,不再哭。
他们站在原地,仰起头,像久旱的人仰头接雨水。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慧乘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往生咒》。
嘴唇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