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直率,而是轻慢,是美国人骨子里对中国的俯视,是把中国当作附庸、把他当作傀儡的自大。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史迪威身上,心底却已层层发凉。
而就在此时,一个早已埋下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悄然发芽。
那是陈守义此前的提醒,“他言语之间,隐隐透露着想要攫取中国战场全局指挥权的心思。”。
那句话,蒋介石当时听在耳里,记在心上,并未立刻表态。
直到此刻,史迪威公然索要缅甸战场全权、后勤大权、美援使用权,陈守义先前的提醒,瞬间在蒋介石脑海中清晰浮现,如同冷水浇头,点醒了他心底最深的忌惮。
两个字,毫无征兆地砸在他心头——夺权。
蒋介石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却已冷了几分。
他看向宋美龄,宋美龄微微颔首,以极精准、极委婉的语气,将史迪威的话翻译转述,既保留了原意,又在语气上做了缓冲,避免直接激化矛盾。商震与贺耀祖皆老成持重,神色平静,心中却各自了然。
陈守义端坐一旁,一言不发,只静静观察。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有些伏笔,不必高声疾呼,只需在最合适的时机,自然生效。史迪威的性格、蒋介石的敏感、战局的压力、美援的关键,所有因素拧成一股,蒋史之间的矛盾,从第一次见面的第一刻起,便已注定无法调和。
史迪威仍在继续陈述自己的思路,强调统一指挥的必要性,语气依旧大大咧咧,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在他看来,如此浅显的战局道理,对方理应立刻配合,不应有任何迟疑。
他越说越直接,越说越强势,蒋介石心中的不悦便一层层叠加。
在蒋介石的逻辑里:
你是我聘请的参谋长,是客,不是主;
你是来协助中国抗战,不是来指挥中国军队;
你要权、要物、要援助,不是为了中国,是为了美国的战略利益;
你这般颐指气使,根本不把中国政府、不把我放在眼里。
所谓合作,从一开始就失衡了。
会客室内,炭火依旧燃烧,空气却越来越冷。
蒋介石没有当场反驳,也没有直接应允。
他深谙政治周旋之道。此刻中国急需美国援助,急需美国在国际上施压日本,绝不能与美方撕破脸,更不能直接拒绝史迪威的任命,否则一旦美方撤援、态度转向,对中国抗战将是致命一击。
可他也绝不可能真的将如此巨大的权力,拱手交给一个傲慢、强势、完全不信任国府的美国将军。
于是,蒋介石采取了他最擅长的方式——表面认可,实则拖延。
他语气平和,先对史迪威的到来表示欢迎,对美国的援助表示感谢,对缅甸战局的严峻表示认同,随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腔调:
“史迪将军远道而来,为中国抗战操劳,中正深表感激。缅甸战局危急,统一指挥确有必要,由将军主持缅甸军务,原则上我认可。入缅军参谋长一职,也可按此意向先行拟定。”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语气转而变得沉稳而坚定:
“不过,军国大事,牵涉甚广。部队调动、后勤补给、物资分配,皆关系万千将士性命与国家安危,一切细节,还需军事委员会各部门仔细商议、层层核定,待章程完善、权责分明之后,再正式施行,方为稳妥。”
一番话,滴水不漏。
名义上认了,实际上拖了。
认可的是“方案方向”,不松口的是“具体权力”。
史迪威不是官场中人,听不出其中的迂回与敷衍,只当对方已基本同意自己的主张,只待走流程落实,心中稍定。他本就不是长袖善舞之人,见大局已定,便不再多言客套。
高斯与马格鲁德则相对圆滑,看出了蒋介石话语中的保留,却也不点破。当前大局,是尽快将史迪威推到缅甸指挥位置,稳住战局,至于细节博弈,自有后续时间慢慢拉扯。
宋美龄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充几句,既维护了蒋介石的立场,又给足了美方体面,将一场暗藏锋芒的交锋,包裹在平和的外交辞令之中。
商震、贺耀祖二人,或附和几句战局之重,或提及后勤之难,皆在配合蒋介石的节奏,不激化矛盾,不轻易承诺。
陈守义始终保持适度沉默。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在这种最高层外交会面中,他不必抢风头,不必多言语,只需在场,便是一种态度,一种早已埋下的影响力。他此前的提醒,已在蒋介石心中生根;今日史迪威的强势,已将猜忌彻底点燃。
他要做的,只是静待局势展开,在未来的远征军部署、物资调配、指挥制衡中,一步步把历史的悲剧,往更有利的方向轻轻拨转。
会面并未持续太久。
该说的话已说,该亮的立场已亮,该埋下的芥蒂,也已深深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