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隔着那缕灵,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母亲在疗养院,往那扇门里看进去就退不回来。
她这一年的手一直是凉的。
她走上这条路,是为了找一种能治那种病的力量。
这些他都知道,但这些今晚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了,就等於告诉全殿……猎主尊使认卡蒂。
李察挑了一句最不伤人的,也是全殿本就知道的。
「斯卡蒂,冬与狩猎。」
莉莉安抬起头。
「你没有引路人手把手地教你。
你自己一步一步找,一步一步学,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
这一桌上,就你一个人是从空无里爬上来的。」
影子说完这句,就没有再往下。
莉莉安跪在那里盯着那团黑,眼眶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热是好事,她已经很久没觉过了。
李察报完了,一个人都没有反驳,反驳等於承认。
最上首那位终於把手放了下来。
他绕过桌角,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离影子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距离拿捏准,再近半步就是冒犯,再远半步就是怯。
「尊使好眼力。」
洛基回过头,朝殿里那圈椅子扫了一眼。
「都听见了?我说过多少次,这世上真正厉害的人,不用动手就能把所有人治服帖帖。」
然後他转回来,从身後那张桌上端起了一只酒盏。
「尊使远来。」
他把盏举到胸口高度,姿态放低。
「这一杯,我敬猎主。」
「也敬尊使。」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只盏上,一圈裹着幕布的候补者往前挤了半步。
李察站在门内三步,没有伸手。
「使者不受食,不受饮,不受誓。」
洛基举着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自己最擅长的术式就是让人接。
接了酒,应了一句好听的话,就会落入他洛基的节奏之中,到时候就可以好好拿捏这个猎主尊使的成色了。
但人家不接啊,他也没法强迫。
洛基那只手在半空举了大概三秒,然後很自然地把盏收了回去自己喝了。
喝完,他还咂了咂嘴。
「……凉了。」
殿里,有两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女人的笑声。
洛基把盏放回桌上,转过身,脸上那副松垮垮的样子又回来了。
「尊使,既然是猎主的通告。」
他伸出手。
「按规矩该交由我这个首座,转达给在座诸位。」
李察懂他要什麽。
通告一旦经他的手,洛基可以念全,可以念一半,也可以在某个词上多停半拍。
李察把右手指间那条子举了起来,知道老学者为什麽这麽嘱咐自己了。
「持此者,代猎主。」
他把条子横了过来,让整座殿的人都看那一行墨。
「念完了。」
最上首那位伸出去的手,还在半空。
「诸位都听见了。」影子说。
「往後谁要问猎主是什麽意思……」
李察把条子收了回来,卷好夹回指间。
「可以来问我。」
殿里安静了两秒,提尔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洛基把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尊使说。」
他把腰弯了下去。
「尊使,正好我这里有件事。」
「想求您帮个忙,找一个人。」
「说。」
「猎主让我们留意一个人。」
「是大半年前的事了,那一夜猎主把我们这一桌提出来施了刑,随口提了一句。」
「它说:我在那人头顶上看到了神造兵装。」
殿里那一圈椅子上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双蛇杖,飞行鞋。」
洛基摩挲着下巴。
「应该是希腊神谱那一桌,第几把椅子我们不知道。」
「那个人的神名是……赫尔墨斯。」
米兰的图书馆里,莫蒂默看着自己学生的面部表情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麽,有些摸不着头脑。
让他这个赫尔墨斯,来自己找自己?
李察此时站在大殿内,脸上绷死的。
他很庆幸自己今晚压根没有脸,不然会有绷不住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