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破了例,站起来当着整桌人的面念出了那三段尊名。
「行於无光之地,与影同息者。」
第一句落下,桌上人的影子就纷纷开始不老实了。
「曾以一面镜照尽万物之名者。」
第二句落下,坐在最下首刚加入的那个年轻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两只手撑在地板上开始吐。
「肉已封缄,骨已铭刻,唯余影永覆於世者。」
第三句落完,一道注视从帷幕最深处覆盖下来。
整桌人都抬不起头。
有人把额头抵在桌面上,有人把手指抠进了石缝里。
那个年轻人吐了第二次,吐完就趴在自己吐出来的秽物旁边不动了。
阿波菲斯站在上首,一动不动。
那道注视在他身上停了三秒,收了回去。
厅里安静了很久。
「诸位。」他坐了回去。
「从今天起,我们这桌多了一位盟友。」
没有一个人应。
等到散场,那道注视彻底退乾净,那个年轻人才被人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有几个人才非常慢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上个月,有人从北边递过来一句话。
当时听着是个很无脑的挑拨,那个刚被人掀了桌子的小丑在病急乱投医。
现在,那句挑拨在他们脑子里重新响了起来,而且比上个月清楚多了。
当然他们也不傻,得多做几手准备嘛,就比如希腊那一桌。
他们很清楚,阿波菲斯愿意主动联系那位达人,肯定是希腊那边的消息让他感到了压力。
於是在同一夜里,法兰南部那间靠海的屋子就收到了情报。
赫卡忒看完黑土河那一桌递过来的信函,在织机前坐了很久。
「阿波菲斯……也找上了达人?」
「就是不知道这位黑土河的达人,能够干涉到什麽程度了。」
「外面战争越打越激烈,老规矩也越来越失去约束力……」
赫卡忒想到这里,长长叹息一声。
直到这个时候灰袍信使才适时出现,把李察的回信递了过来。
她随意看了两眼就放到一边,并不觉得这个回答很意外。
「……我不知道您那张桌子往後要往哪里走。」
这一句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我信不过你。
信不过她,还肯接活付帐、在七丘之城里替四个名字做保、把那位从深界铺路过来的贵客请进城门。
这孩子,把公与私分得乾乾净净。
她伸手到织机上,摸那根线。
第一次她摸这根线,摸到的是一面照不出内容的水。
她当时把手收了回去,没有再往里探。
这一次她把手伸出去什麽都没摸到,只有一片空白。
赫卡忒把手指在半空里张开又合上。
四十一支陶锤各归其位,经线绷得整整齐齐,唯独那一根。
线当然还在,她看得见线挂在织机上,但自己指头什麽也感觉不到了。
她试了第二次第三次,把整架织机的张力全部收紧,别的线都在发抖,唯独那一根纹丝不动也不响。
赫卡忒把手收了回来。
她见过很多种藏法,有人用奇物遮,有人靠家族封印挡,有人乾脆把自己名字从所有册子上抹掉。
这些藏法她都拆得开,藏得越用力,痕迹越重。
但摸不到,是另一回事。
那意味着这个人在帷幕那一面已经不太像「一个可以被读的人」了。
她想起七丘之城里那一幕:密涅瓦的星图铺开来罩住全城,六颗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第七颗没有亮。
福尔图娜在丘上转着轮子说「我看得见他,星图看不见」。
那时候她只当是使者不入名册那句话在起作用,现在看来不止。
赫卡忒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的盆栽。
剪刀就放在盆边。
这两个月里,这把剪刀她拿起来过很多次。
这一次她连拿都懒得过去拿了。
女人笑了起来,笑得眼角笑纹都起来了。
自己怎麽去剪啊?
那根线她摸不到而且自己也需要赫尔墨斯继续待在这张桌子上。
她当初撒出去十几枚陶币,收进来的只有两个。
两个里面一个已经快速成长到她读不动了,另一个也不容小觑。
赫卡忒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重新坐回织机前。
团战和内鬼的事,眼下算是结束了。
但赫尔墨斯这事,从团战结束後就摆在她面前了。
另一边的帝都大学宿舍区,夜里两点四十,【野眠】把李察从最深层睡眠直接叫醒。
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在响,风从西边来。
静水铺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