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客。
碰上父亲生前认识的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物,他还得赔着笑,说些客套话。
「多谢您来。」
「家父生前,一直念着您的照拂。」
「往後……还请您多多提点。」
他笑得很勉强,笑到最後那张脸都僵了。
菲利普斯家现在的担子,全都要落到他身上。
父亲是大精通,帝都总督察。
他自己才刚摸到小精通,这中间差着天堑。
好在,这位总督察是为城而死,众人对此都非常尊敬。
「往後菲利普斯家有什麽难处,尽管开口。」
「我们都会多多帮衬。」
还有人拍着大哥的肩膀。
「好好干,早点熬到大精通,接你父亲的班。」
「菲利普斯家的门楣,就靠你撑起来了。」
大哥连连点头,又是一轮鞠躬赔笑。
全程,没什麽人留意到那个默默缩在门厅角落里的年轻人。
菲利普斯站在一根柱子的阴影里,手里没端着他那把不离身的茶壶。
他就那麽站着,没有一个人来拍一拍他的肩膀。
也是,一个只想混个讲师、整天抱着闲书的小儿子,谁会指望他。
李察隔着满堂的人,看了他一眼。
菲利普斯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谁都没走过去。
菲利普斯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副没心没肺、永远能搞到好茶的模样,此刻一点都不剩了。
葬礼办完,宾客散尽,菲利普斯家的宅子空了下来。
那种热闹过後的空,比葬礼本身更叫人难受。
李察陪着外祖父,最後一批离开。
路过侧厅的时候,他听见了菲利普斯母亲的声音。
「你父亲的遗嘱里……」她的声音很疲惫。
「写着,希望你和康斯坦丝尽快成婚。」
侧厅里,菲利普斯站着没吭声。
「布莱克本伯爵家那边,早就定下了。」他母亲继续说。
「你父亲……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门亲事。」
「他说,你往後在圈子里立不住脚。」
「有布莱克本家做靠山,你这辈子也就稳当了。」
菲利普斯还是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急。
菲利普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察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知道了。」他最後说。
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有一种连答应和拒绝都懒得去想的漠然。
好像母亲说的不是他自己婚事,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别人家的事情。
他母亲看着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最後什麽也没再说。
她太累了。
丈夫刚走,长子要接班,这个家千头万绪。
小儿子这门亲事本该是最省心的一件,可他这副模样,让她连催都不知道从何催起。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侧厅里,就剩下菲利普斯自己了。
康斯坦丝就在外边。
这姑娘一向利落,此刻却手指绞着裙摆想说点什麽,又不知道该说什麽,只低着头。
「菲利普斯……」她轻声唤着对方。
菲利普斯像没听见,抬起脚径直往楼上走了。
康斯坦丝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察,一下子眼睛亮了。
「威廉士先生。」她的声音发抖。「你去看看他吧。」
「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谁的话都不听。」
李察上了楼。
四楼那间满屋收藏的房间,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水浇进杯子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爸,你那天喝的是加了鼠尾草的,对吧?」
菲利普斯的声音,和平时没什麽两样。
「我记得的,你从我壶里倒出来的。」
李察推开了门。
那张海尔维第座钟底下的长桌上,摆满了茶杯。
几十只一只挨着一只,全是满的。
茶早就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菲利普斯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把旧茶壶。
他对面的椅子空着。
空椅子前面也摆了一只杯子,倒得满满的。
「李察。」菲利普斯抬起头。「你来得正好。」
他脸上带着笑,两行泪也顺着那张笑脸往下淌。
笑和泪,谁也不让谁。
「我在给我爸泡茶。」
李察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壶能出任何味道。」菲利普斯在跟自己确认着。「任何我想要的。」
「我试了一整晚了,就是调不出那天那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