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事,是把心思压到最轻。
那个名字他不能想,不能念,不能写。
写这封信的,既不是他的手也不是他的脑子,是一支根本不懂它在写什麽的手。
当初占卜的那一晚,他把手里能用的道具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开。
魔术师、月、钱币三……牌里没有一张给他翻出过这一段真名。
因为占卜的盘子上放不下它,碰一下那位就要顺着链子摸过来。
所以那晚的占卜里,它从来没出现过。
可它是唯一一样,分量够重的东西。
李察抬起头,开始念莫蒂默教授告诉自己的尊名。
「驰於无路之野,与风同蹄者。」
旷野里所有的风同时停了。
「曾以一角唤起千军者。」
极远处深界那片黑里亮起了一点。
风重新起来了,这一次风里有了蹄声,从天边一路碾过来。
一声号角在千军冲锋之前吹响,那号角声压过了所有蹄音。
「血已封鞍,骨已成弓,唯余蹄声永猎於世者。」
尊名念尽,倒悬的黑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从那道口子里奔涌而出,感受到有两位同层次的达人气息,队伍在旷野正上方勒住了。
猎主俯下身,朝界线圈里那颗狗头看了一眼。
「……」
它当然认得自己丢的狗。
猎主的注视从狗头上抬起来,落到了那半套卢恩符文石搭成的桌面上。
又落到站在桌边、举着狗头的影子传令官身上。
影子捧着那面裹了三重壳的乌铜镜。
李察的话,顺着那缕嵌在影子里的灵传了过去。
「在此呈上献礼一件,换阿什福德家的杰拉德,名字自猎册除。」
猎主的注视,落到了那面乌铜镜上。
影子把镜子举高,骨针最先露出来。
猎主把它拈起来举到面前,气息收敛了起来。
李察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
猎主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笔迹,它把骨针弹了回来。
针尖钉进影子脚前的墨面,针尾还在颤。
多余的东西它一概不收,收了就要进帐,进帐就要对价。
铅,盐,骨三层在其注视下,自行排开。
最里面镜子里,烙着三个音节的倒影。
猎主读了它,一下子呆住了。
蹄声停了,号角断了,就连背後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都在这一刻悬住了。
李察缩在两位教授间,後颈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下一刻,猎主周围以太流动都变得活跃起来。
变成了一种……李察想不出别的词,只能叫它惊喜。
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在旷野上空躁动起来,几万匹坐骑同时刨蹄,几万道糊掉的形廓同时朝那面镜子探过来。
「行於无光之地……与影同息者。」
它当然认得对方,那个躲在帷幕深处、几百年来一直在世界各地搅风搅雨的善变者。
现在,这个资历比自己还老一些的达人真名残片,居然被托到了自己面前?!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猎主视线死死钉在李察身上。
「这一笔,不在帐内。」
李察被压得很难受,但有周围一圈人帮他分担,所以勉强还顶得住。
「您只需要称,这一段真名够不够勾掉一个大精通的名字。」
猎主没再问,它把那面乌铜镜里的东西往秤盘上一放。
秤盘沉了,那杆看不见的秤一头压到了底。
杰拉德·阿什福德那个名字在这杆秤上,轻得和树叶差不多。
猎主很满意,把乌铜镜收进了号角角腔里。
角口封上的那一刻,三个音节沉了底,再听不见响动。
接着,它从鞍边解下一卷东西一抖。
兽皮铺开,顺着风往两头延到望不见头。
皮面上的名字密密匝匝,一行压着一行。
风替它翻,翻到某一页就停了。
猎主想了想,随意吹了口气。
墨迹褪成灰白,风一过,那一行上什麽都没剩。
半环里,fehu那枚符文石轻轻震了一下。
牲畜与财富之符,一头「牲畜」从册上除了名。
但帐还没平,秤就悬在头顶。
秤杆一端沉沉压着猎犬头与那三个音节,另一端只放着刚刚化灰的名字,杆身斜得几乎立起来。
执笔的老会长坐影没有催,只是记。
猎主在心里把自己的收藏过了一遍。
那枚从亚历山大大帝指骨上褪下来的印戒,舍不得。
那支射落过不该落之物的箭,更舍不得。
都是几百上千年一夜一夜猎回来的,哪一件掏出去它都觉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