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腰间的横刀刀柄,目光低沉地扫过前方的山林。
作为皇帝的心腹将领,此刻也只得忍着对方的颐指气使,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前头。
「陈将军,哪是黄天神仙的隐居之地?」杨国忠斜眼瞥向陈玄礼,语气轻慢,「莫要耽误了圣人的旨意,否则我唯你是问。」
言外之意,若是找不到人,那就是陈玄礼办事不力,和他杨国忠没有任何关系。
陈玄礼脚步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根据山下百姓的传言,神仙应在此地。至於能否见到……杨国舅贵不可言,神仙岂有不见之理。」
杨国忠没听出这话里的软钉子,得意地整了整领口。
一行人很快来到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密林之前。
此时正午刚过,日光正烈,偏偏这片林子前头却是雾深如墨。
树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与周遭明媚的山景格格不入。
杨国忠走到林前,清了清嗓子,堆出一副他自认为最诚恳恭敬的表情,拉长了声调高声道:
「吾奉圣人之命,求见黄天神仙!请神仙出山一叙!」
桃林深处,草庐凉亭。
黄白盘坐蒲团,气息微弱,绵长如一缕细丝,整个人宛如古井枯木。
几只鸟雀飞过他的肩头落在凉亭的横梁上,松鼠从旁边的菜地里窜过,对他视若无睹,仿佛这道人与周围的山石草木融为了一体。
自从修行了茅山内炼之法後,黄白的气质越发深沉。
以前他站着便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现在则像是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水面平静无波,谁也看不透井底有多深。
外面的呼喊声穿过重重桃林传到草庐前。
黄白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纯金色的竖瞳在炉火的映照下微微一闪。
终於来了。
他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当然要见唐皇,但不是主动送上门去见。
古代的隐士求的是名声,只有普通的术士才会屁颠屁颠地主动献上门去谋求荣华富贵。
真正高级的道士,永远会让皇帝自己派人来请。被请去的才叫神仙,自己跑去的叫方士。
哗!
浓雾无声无息地从中间分开一条通道。
通道笔直敞亮,一眼能望见林子那头的桃花和溪水。
杨国忠大喜过望,整整衣冠,一步当先抢进了林中。
陈玄礼按刀跟在後面,左右环顾着这片处处透着诡异却又说不出的清雅的桃林。
一行人穿行至桃林深处,眼前的景象却让杨国忠大失所望。
没有想像中的金阙玉阶、琼楼玉宇,也没有洞天福地、仙鹤灵鹿。
桃林尽头不过是一间简陋的茅草搭成的庐舍,庐前开了一片菜地,几畦青菜长得倒是水灵。
溪水边搭着四面透风的凉亭,亭中立着一尊铜绿斑驳的丹炉,炉前蒲团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黑发道士。
杨国忠上下打量了几眼。这道人双目明亮透彻。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传说中的神仙异相。
他心中不免有些嘀咕,暗骂那帮山野村夫和李白那个酒鬼言过其实,这模样分明就是个寻常道士,顶多生得俊些罢了。
不过圣人的旨意在身,他内心再怎麽犯嘀咕,明面上不敢造次,快步上前拱手道:
「敢问足下可是黄天大仙?在下杨国忠,奉皇帝之命,特请大仙入宫觐见。」
「原来是天使。」黄白慢悠悠地从蒲团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袍的下摆,那态度不卑不亢,「既然天子有请,那我便勉为其难走一趟吧。」
勉为其难……杨国忠嘴角一抽。
他在朝中混了这麽多年,见过的狂人不少,但狂到这种程度的还是头一个。
「请。」杨国忠侧身引路,心里默默把这笔帐记下了。
一行人出了密林,来到官道边的车驾前。
黄白在那辆最华贵的马车前站定。
「陈将军,快扶神仙上车!」
杨国忠朝陈玄礼挥了挥手,自己则站在原地没有动。
黄白将目光落在了杨国忠的脸上。
「杨国忠,你还不过来扶本座上马?」
当着周围一大群金吾卫和陈玄礼手下的禁军将士,直呼当朝右相的大名。
杨国忠的面色顿时变了。
陈玄礼按刀的手微微一紧,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他在禁军中带了半辈子的兵,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靠裙带上位的绣花枕头。
今天能看到杨国忠被一个外人当面下绊子,而且还不得不咽下去,简直比打了一场胜仗还痛快。
痛快之余,他也在心底暗暗为这个年轻道士捏了把汗。杨国忠此人他再了解不过,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一旦被他盯上,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杨国忠袖中的拳头攥得青筋暴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