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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芒山北坡。
天黑透了。
山里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是院子里架起来各种补光灯。
白光打在土墙上,把剥落的墙皮照得一清二楚。
二黑站在灶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身上的旧夹克沾了半天的灰。
他面前蹲着个人。
吴小龙,二十四岁,白马乡吴家做腊肉那户的大儿子。
瘦高个,头发扎成小揪,脸颊凹进去,手里举着的那台二手索尼A6300稳得很。
“二黑哥,你别看我。”吴小龙头也没抬,眼睛贴在取景器上,“该干嘛干嘛。”
二黑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陈峰说了,不用演,不用装。
但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对准自己的时候,还是浑身都不自在。
“我……先把灶台清一下?”
吴小龙没回答。
他把机位从正面挪到侧面,半蹲着找了个低角度。
“你说话我听不见,你就当我不存在。”
二黑深吸一口气。
不存在。
行。
他转身走进灶屋。
铁锹铲进灶台里堆了不知多少年的死灰,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灰尘被翻出来,呛得他连咳了三声。
吴小龙跟在后面,没出声,镜头从铁锹的锹头慢慢摇到二黑的手背上。
那双手粗大,指节突出,虎口有一道泛白的旧伤疤。
二黑没注意到镜头在拍什么。他只是在干活。
灰一锹一锹铲出去,堆在院子角落。
灶膛露出来了,烟道口堵着一团黑乎乎的鸟窝残骸。他伸手进去掏,掏出半把干草和三根枯树枝。
“得通一下。”二黑自言自语。
他找了根铁丝,弯成钩子,顺着烟道往上捅。
捅了十几下,上面忽然哗啦一声,碎瓦片和灰渣从烟囱口倒灌下来,扑了他一脸。
“噗——”
二黑抹了把脸,满手黑灰。
他愣了一秒,忽然笑了。
不是对着镜头的笑,是那种被生活糊了一脸之后无可奈何的笑。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排并不整齐的牙。
吴小龙的手指在机身上轻轻按了两下,换了个参数。
这个表情,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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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
院子里的补光灯换了个位置,从灶屋门口移到了水井旁边。
二黑已经把灶台清理干净了,现在正用铁丝刷子蹭那口缺了角的大铁锅。
锅底结了厚厚一层碳黑,年深日久,跟铸铁长成了一体,怎么刷都刷不透。
他蹲在地上,两条胳膊来回使劲,动作单调重复。
吴小龙把机器架在三脚架上,开了长焦,自己退到院墙根底下,点了根烟。
他没看取景器。凭经验他知道,这种画面不需要精心构图。
一个男人蹲在地上刷锅,身后是半塌的土墙和漆黑的山,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就足够了。
“哥,你以前在里面也干活吗?”吴小龙突然问。
二黑手上顿了一下。
“干。”他没回头。“洗碗,扫地,叠被子,一天重复一百遍。”
“那跟现在比呢?”
二黑想了想。
“不一样,里面干活是因为不干不行,出来干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锅。
“出来干活是因为想干。”
吴小龙没再问。他走回三脚架旁边,把烟头踩灭,检查了一下存储卡剩余容量。
128G,还剩大半。
够拍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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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二黑把铁锅架上了灶台。
灶膛里的柴火烧起来了。
干柴遇火,噼啪作响。
火舌从灶口舔出来一截,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原本僵硬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
他往锅里倒了半锅井水,等水烧开。
细密的气泡一圈圈往上涌,蒸汽升起来,把灶屋里的冷意逼退了一些。
吴小龙靠在门框上,手持机器在肩膀高度拍。
画面里,火光、水汽、土墙、一个沉默的男人的侧脸。
“今天不拍了吧?”二黑看了他一眼。
“再拍一段就收。”吴小龙说,“哥,你烧水干嘛?”
“刷墙啊,明天还得去买石灰。”
“这么晚了还刷?”
二黑没解释。
他从角落翻出一块抹布,蘸了热水,拧到半干,开始擦灶台表面。
那些年久失修的缝隙里全是油泥和蜘蛛网,热水一烫,污渍软化,被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
动作很慢,很笨,但很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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