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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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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他加快了脚步(3 / 4)
皮柜前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不是在整理,是在看。

    老刘没看清是什么文件,但他后来跟人提起这事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份东西他看了很久,看完了又放回柜子里了。放回去的时候手在柜门上搁了一会儿,像是要锁又没锁。"

    陈建国听到这话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清楚那大概是份什么文件。

    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翻出自己两年前写的开发建议看。看完了放回去,放回去了又把手搁在柜门上。

    那是在看什么呢?

    是在看一条没走成的路。

    还是在问自己,当初那条路到底是替谁走的。

    陈建国不知道,他也不该知道,那是张德明自己的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张德明提醒过他,但他没听。

    这是陈建国心里最深的那根刺。

    这种账,比欠钱的账重得多。

    欠钱的账还得清,这种账还不清。

    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还。"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像是在侮辱对方的四年。

    四年里,和他同期进开发办的人,有的升了副科,有的调去了县政府办公室。

    逢年过节单位聚餐,有人拍着他肩膀说"德明啊,沉住气,机会总会有的"。他笑一笑,端起杯子碰一下,不说话。

    回到档案室,关上门,那些笑就没了。

    他没有怨过陈建国。

    至少嘴上从来没说过。

    但他们不说话了。

    陈建国也没跑。

    他不是那种人。

    窑拆了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想怎么还钱。

    他把家里的牛卖了。那头黄牛是他爹留下的,跟了家里七八年,通人性,喊一声就回头。

    牵去集上卖的时候,牛在后面蹄子刨地,不肯走。陈建国没回头,绳子攥紧了往前拽。

    牛卖了一千二。

    他爹留下的三间瓦房,卖了两间。老房子不值钱,但地基值,买的人是为了那块宅基地。

    两间房加宅基地,卖了四千块。

    东拼西凑,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先还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万二千块,他用了两年。

    白天给人砌墙,晚上回来算账。挣了多少,还了多少,还差多少,全记在那个牛皮纸本子上。

    每还清一个人的工钱,他就在本子上那个人的名字后面划一道杠。

    最后一笔还完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

    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房子卖了两间,院墙拆了一半,露出后面的菜地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月光照在半截断墙上,墙头长了草,在风里轻轻地摆。

    他喝了半斤白酒,还是两块五那种。

    喝完吐了一地。

    吐完擦擦嘴,把本子翻开,看着上面那一排一排的杠。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道杠。

    一道都没少。

    第二天,他从镇上经过的时候,在路口碰见了张德明。

    张德明那时候还在档案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

    张德明也点了一下。

    然后各走各的。

    陈建国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他自己说不清。不是"你好",不是"对不起",也不全是"我还完了"。

    张德明那一下是什么意思?陈建国更不知道了。

    他猜过很多次,每次猜出来的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觉得那是"没事了",有时候觉得那是"别提了",有时候觉得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一个在路口碰见熟人的条件反射。

    但有一次,大概是零几年的事了,他在镇上等公交,旁边一个老头在跟人聊天,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说他年轻的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对方替他垫了钱,后来他还了,两个人再见面反而别扭了。

    老头说了一句话:"不怨他,也不怨自己。就是觉得那笔账里头,不光是钱的事。"

    陈建国当时攥着公交卡,愣了半天。

    他觉得那个老头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

    是他的。

    从那以后,两个人在县城里遇到过很多次。青泽县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他们之间的交流,永远只有这个"点头"。

    不是冷漠。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国觉得亏欠,是我害了你四年。

    张德明心里怎么想的,陈建国不知道。也许他怨过,也许他没怨。

    也许他觉得那件事不全是陈建国的错,也许他觉得,那件事里头,也有他自己的一笔账。

    但这些都是陈建国猜的。

    两个大男人,谁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