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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大概是——被人当人看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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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

    累计出货二百八十七件,距离四百件还差一百一十三,剩三天。

    数字上看,稳了。

    但陈峰心里清楚,赶工这种事,越往后越危险。

    不是危险在产量跟不上,而是危险在人跟不上。

    连续五天,早七晚十,中间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间隙。

    年轻人尚且吃不消,何况车间里大半是三四十岁的女工——白天踩十五个小时缝纫机,晚上回家还要洗衣、做饭、检查孩子作业。

    睡不够四五个小时,第二天六点又爬起来往厂里赶。

    人不是铁打的,铁打的也得淬火。

    上午九点半,问题来了。

    孟翠翠在做侧缝拼接的时候走歪了线,偏了两厘米。

    两厘米,在多数服装厂不算事——大货走量,公差范围内,质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这里不是多数服装厂,这里有周桂兰。

    “拆了重做。”

    周桂兰站在孟翠翠身后,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没有怒气,没有嫌弃,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就是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得人心里一沉。

    孟翠翠的脸白了。

    这件衣服她做了四十分钟,拆了重做,意味着四十分钟白干。

    四十分钟,够她做将近一件半的计件量,够她多挣四十几块钱。

    “周姨,就偏了一点点……穿上身根本看不——”

    “看不出来?”

    周桂兰弯下腰。食指按在走歪的那道缝线上,指腹轻轻一碾,像老中医号脉。

    “你穿上这件衣服走两步,左边紧右边松,重心会往一侧偏,走路带歪,坐下来腰线拧着,穿一天下来整个人像被拧过的毛巾。”

    她把手指抬起来。

    “花三千多块钱买件衣服,穿上跟穿麻袋似的,你是顾客,你能接受?”

    孟翠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拆了。”

    孟翠翠低下头,拿起拆线器。

    陈峰在二楼走廊上看到了这一幕,他没下去,品质上的事,周桂兰说了算,这是开工第一天就定下的规矩。

    他要是每次都跑下去当和事佬,周桂兰的权威三天就散了。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孟翠翠拿拆线器的那只手,在抖。

    不是被训哭了的那种抖,是手指不听使唤、肌肉痉挛性的抖。

    握着拆线器的右手微微颤动,像老式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

    他的目光从孟翠翠身上移开,扫过整个车间。

    第三排,一个姓刘的女工在揉手腕,揉了好几下,甩了甩手指头,才重新握住布料。

    第五排,冯玉梅的肩膀明显比前几天塌了,坐姿从挺直变成了微驼,上半身不自觉地往缝纫机上倾,靠得越来越近——那是颈椎和肩胛骨同时在喊疼的信号。

    第七排尾巴上,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踩踏板的节奏慢了下来。不是故意偷懒,是脚踝酸了,踩不动了。每踩一下都要蓄一下力,像上坡的自行车。

    整条流水线的声音还在响,但仔细听,节奏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紧密了。

    缝纫机的嗡嗡声里多了一些间隙——半秒、一秒的停顿,像心跳偶尔漏掉一拍。

    陈峰下了楼,找张燕。

    张燕正蹲在裁剪台旁边核对上午的产量,她膝盖上搁着一个文件夹,左手翻纸,右手握着一支咬掉了帽子的圆珠笔。

    “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全员停机休息。”

    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张燕抬头看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赶工期间?你认真的?

    “人不是机器。”陈峰说。

    “我知道人不是机器,但——”

    “你去看看孟翠翠的手。”

    张燕的嘴闭上了,她刚才也看到了周桂兰打回那件衣服。

    她以为翠翠是紧张,现在想想,不是紧张。是累的。

    “连轴转五天了,”陈峰靠在裁剪台边上,声音不大,“再撑下去,明天次品率会翻倍,返工浪费的时间,比歇两个小时多得多。”

    张燕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前五天日均五十七件,今天歇两个小时,产出大概四十五到五十件。

    剩两天,每天三十多件就够四百,三十多件,以现在的人手和熟练度,上午就能清掉。

    数字上没问题。

    她点了头。但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周姨那边你说?还是我说?”

    “不用说,周姨比谁都清楚工人的状态。”

    下午两点。

    张燕站到车间中央,手里没拿喇叭——车间不大,扯着嗓子就够了。

    “停机,全员休息两个小时。”

    缝纫机的声音一台接一台地停下来,像多米诺骨牌倒着推。

    最后停的是周桂兰那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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