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苦了。不苦了,就值了。”
“你见过他吗?”
“见过。”
“什么时候?”
“他回来的时候。长安城里几十万人去迎接,我站在人群里。他骑着大象,从城门进来。很瘦,脸晒得黑黑的,手上全是茧子。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海上的灯塔。他从大象上下来,走到皇帝面前,把佛经举过头顶。说:‘陛下,臣从印度带回了佛经。请陛下过目。’皇帝打开看,看了半天。说:‘这是什么字?’他说:‘印度字。臣正在翻译。翻成了汉字,陛下就能看了。’”
“皇帝说:‘你辛苦了。’他说:‘不辛苦。能带回来,就不辛苦。’”
“他住在长安的寺庙里,每天翻译佛经。从早翻到晚,从晚翻到早。不休息。有人问他:‘你不累吗?’他说:‘不累。这些佛经里的话,能让很多人不苦。早点翻出来,早点让他们不苦。我累一点,他们就不苦了。值了。’”
泥鳅沉默了很久。
“老头儿,你见过他翻译的佛经吗?”
“见过。在大雁塔里。一卷一卷的,工工整整的字。纸黄了,边角脆了。但字还在。字在,话就在。话在,人就不苦。”
“那你读过吗?”
“读过。读了很多遍。有一句话,读了一遍就记住了。”
“什么话?”
“‘但念无常,慎勿放逸。’”
“什么意思?”
“就是——人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要抓紧。该做的事,赶紧做。该说的话,赶紧说。该走的路,赶紧走。别等。等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泥鳅站起来,走到书架上,把木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书。合上,放回去。走到灶台前,生火。做了一锅龟苓膏。做完了,放在井里冰着。
“老头儿,明天教我写字。”
“学写字干什么?”
“写书。把我记得的事写下来。老张头的事,顾叔叔的事,玄奘的事。老头儿的事,阿瑶姐姐的事。海的事,月亮的事,绿豆汤的事,龟苓膏的事。都写下来。写完了,放在盒子里。跟顾叔叔的书放在一起。有人看,就看看。没人看,就在那儿放着。放着就行。放着,就还在。”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路,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泥鳅说,那是玄奘走过的路。玄奘从长安走到天竺,走了十九年。走不动的时候,就看看月亮。月亮在头顶上,跟长安看见的月亮是一样的。这么一想,就不累了。继续走。走了十九年,走到了。把佛经带回来了。佛经里的话,让很多人不苦了。他累了一辈子,但很多人不苦了。值了。
泥鳅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乱了。他没理。
“老头儿。”
“嗯。”
“你说,玄奘在天竺看见的月亮,跟我们在海边看见的月亮,是一样的吗?”
“一样。月亮只有一个。不管在哪儿看,都是那个月亮。”
“那他在天竺看月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人在长安看月亮?也在想他?”
“有。他师父在长安。每天在寺庙里念经,念完了,看看月亮。想他。想他走到哪儿了,想他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欺负他。想了,就念一句佛。念完了,就不想了。不想了,还在想。”
泥鳅笑了。“对。不想了,还在想。”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盛了三碗绿豆汤。一人一碗。端到台阶上,递给我一碗,递给阿瑶一碗。自己留一碗。
“干杯。”
三只碗碰在一起。脆脆的,像风铃。
“为了玄奘。”
“为了玄奘。”
“为了月亮。”
“为了月亮。”
“为了佛经里的话。”
“为了佛经里的话。”
“为了——不苦。”
“为了不苦。”
他喝了一大口绿豆汤。喝完了,抹了抹嘴。“甜的。”
“绿豆汤是甜的?”
“不是绿豆汤甜。是——不苦。不苦,就是甜的。”
他笑了。笑得跟月亮一样,白白的,亮亮的,洒了一地。
阿瑶靠在我肩膀上,看着月亮。她的手很暖。比海风暖,比月光暖,比绿豆汤暖。比三万年的等待暖。
“沈木。”
“嗯。”
“明天教泥鳅写字。”
“好。”
“后天教他读经。”
“好。”
“大后天教他走远路。”
“走远路?”
“对。让他走一走。走一走,就知道路有多长。知道路有多长,就知道玄奘有多难。知道玄奘有多难,就知道佛经里的字有多重。知道了,他就会好好写。写下来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不白活。”
“好。”
她笑了。笑得跟月光一样,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