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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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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守藏吏(3 / 4)
更安全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不回来了。”

    泥鳅低着头。“那你把书留在这儿吧。我帮你看着。我跟老头儿在这儿,哪都不去。看着海,看着书。等你回来。”

    顾言看着泥鳅,看了很久。“你叫什么?”

    “泥鳅。”

    “泥鳅。泥鳅活在泥里,但干干净净的。好。你帮我看着。等我回来,给你讲书里的故事。讲汉武,讲司马迁,讲张骞,讲苏武。讲他们怎么活,怎么死。怎么记得,怎么忘了。”

    “好。我等你。”

    顾言把木盒子递给我。“沈先生,你活了三万年。你见过的事,比书里写的还多。你帮我记住。记住以前的人,记住他们的事。记住了,他们就没白活。”

    “好。”

    他背上包袱,走上堤坝。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泥鳅,你唱的莲花落,真好听。唱的是老张头。老张头在金陵钓鱼,儿子在扬州。看的是同一条江。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对。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顾言笑了。他转身走了。沿着堤坝,往南走。海风吹着他的长衫,灰布在风里飘。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拖了一条黑黑的线。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跟海天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泥鳅站在堤坝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老头儿。”

    “嗯。”

    “他走了。”

    “嗯。”

    “他一个人。带着书。往南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嗯。”

    “他会不会在路上死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他要是死了,书怎么办?”

    “书会被人捡到。捡到的人会看。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忘。”

    泥鳅沉默了一会儿。“老头儿,你说他为什么要把书带到海边来?海边又不安全。”

    “因为他走不动了。走了三个多月,从北京走到这儿。鞋都磨破了。他累了。他想找个地方歇一歇。看见海,觉得好看。看见你,觉得好。他不想走了。但还得走。书还没安全。他不能停。”

    泥鳅低着头。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乱了。他没理。

    “老头儿,我想帮他。”

    “怎么帮?”

    “我帮他看一卷书。就一卷。他带了一百多卷,我只帮他看一卷。等他回来,还给他。告诉他,这卷书好好的。一个字都没少。字还在,人就在。人没白活。”

    他从我手里拿过木盒子,捧在手里。很轻。但他捧得很重。像捧着一千多年前的人,一千多年前的事。那些人的命,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笑,那些人的哭。都在这盒子里。轻飘飘的,沉甸甸的。

    “老头儿,你帮我做一个书架。放在屋里。把书放在上面。每天看它一眼。不看也行。知道它在就行了。它在,人就还在。”

    那天晚上,我用海边捡来的木板做了一个书架。很简单,四块板子,钉在一起。放在炕头,靠着墙。泥鳅把木盒子放在书架上,看了半天。

    “歪了。”他说。

    我调了调。不歪了。

    “行了。就这样。每天看一眼。看它还在不在。在就行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那个木盒子。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盒子上。黑漆斑驳,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旧了,颜色发暗。但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像一盏灯。

    “老头儿。”

    “嗯。”

    “你说顾叔叔走到海南了没有?”

    “不知道。也许走到了。也许还在路上。”

    “他会想我们吗?”

    “会。他想起海边,想起一个小孩,给他端了一碗绿豆汤。甜的。喝了,心里就有劲儿。他就有劲儿继续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那他想我们的时候,会不会哭?”

    “不会。他想起绿豆汤是甜的,就不哭了。甜的东西,让人不想哭。”

    泥鳅笑了。“对。甜的东西,让人不想哭。”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长长的,翘翘的。呼吸轻轻的,软软的,像海风。

    “老头儿。”

    “嗯。”

    “明天做龟苓膏。多放点蜂蜜。甜一点。”

    “好。”

    “后天包馄饨。猪肉馅的。多放点葱花。”

    “好。”

    “大后天唱莲花落。唱顾叔叔的故事。他从北京来,带着书。走到海边,走不动了。喝了碗绿豆汤,有劲儿了。又走了。往南走,走到海南。找个山洞,把书藏起来。等太平了,再拿出来。让人看。让人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活的。让人别忘了。”

    “好。”

    “大大后天——”

    “大大后天也做龟苓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