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很沉,但他背着,不觉得累。
“泥鳅。”我说。
“嗯。”
“你怎么知道老张头想他儿子?”
“猜的。”
“猜对了?”
“嗯。因为我也想过。在破庙里的时候,我想过,有没有人想我。没有。没有人想我。但老张头不一样。他有人想。他儿子想他,他也想他儿子。他们只是不说。”
他走了一会儿,又说:“老头儿,你有没有想过,有人想你?”
“想过。”
“谁?”
“很多人。活了三万年,认识了好多人。有些人记得我,有些人忘了。但记得的那些人,他们想我。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他们。想了,就知道。”
泥鳅点了点头。“对。想了,就知道。”
他继续走。扬州的路很长,很宽,两边种着柳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绿绿的,软软的,像姑娘的头发。风吹过来,柳枝摇啊摇的,像是在跟人招手。
“老头儿,这就是隋炀帝种的柳树?”
“对。他给它们赐了姓,叫杨柳。”
“姓杨。跟隋炀帝一个姓。”
“对。”
“他死了,柳树还活着。”
“对。”
“柳树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柳树不认人。它只管长。长叶子,落叶子。长了一千多年,还在长。”
“那它为什么不认人?”
“因为它是树。树不认人。它站在那儿,不管你是谁,它都在。你来了,它在。你走了,它在。你活着,它在。你死了,它还在。它不认人,但它‘在’。‘在’就够了。”
泥鳅站在一棵柳树下,仰着头看。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快碰到他的头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软软的,凉凉的。
“老头儿,我也想做一棵柳树。”
“为什么?”
“站在河边,不用走路。风吹过来,摇一摇。雨下过来,洗个澡。太阳出来了,晒一晒。什么都不用做,就在那儿站着。有人来了,看见我。有人走了,也看见我。我在,他们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在。”
他笑了。笑得跟柳枝一样,软软的,轻轻的。
阿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伸手折了一根柳枝,编了一个圈,戴在泥鳅头上。
“你是一棵小柳树。”她说。
泥鳅摸了摸头上的柳枝圈,笑了。“阿瑶姐姐,你是什么?”
“我是一朵云。”
“云?”
“对。云在天上飘,想去哪儿去哪儿。但不管飘到哪儿,都能看见地上的柳树。柳树在,云就在。”
“那我这棵柳树,能看见你这朵云吗?”
“能。抬头就看见了。”
泥鳅抬头看了看天。天蓝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的,悠悠的。
“看见了,”他说,“好白。”
阿瑶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柳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一晃一晃的。
泥鳅在扬州学会了看柳树。柳树不认人,但它在。它站在河边,一千多年了。看过隋炀帝的船队,看过唐朝的商船,看过宋朝的战船,看过明朝的贡船。船走了,它还在。人死了,它还在。它不认人,但它记得。记得每一个从它身边走过的人。不记得名字,不记得样子,但记得——有人来过。有人在这条河边走过,在这棵柳树下站过,抬头看过天,低头看过水。有人“在”过。这就够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