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说。”
“你在盐场干的那些事——盖草帘子、修水车、看浓度——都是实打实的好本事。但你说要做出一种比现在更白的盐,这话,我听着心里没底。”何文远的声音压低了,“盐这个东西,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徐州府那么多盐场,做了几十年的人有的是,谁也没敢说能做出什么新花样来。”
赵周阳知道何文远说的是实话。在宋朝,制盐是一门成熟的手艺,几百年的经验积累下来,能改进的空间已经很小了。但他掌握的不是“改进”,是“降维打击”——用一千多年后的化学知识,去解决宋朝人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不是手艺的差距,是认知的差距。
“何先生,”他说,“我要是做不出来,沈员外的损失不过是几口铁锅几匹布。我要是做出来了呢?”
何文远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单收好。
“东西我帮你备。石灰石城外山上就有,我让人去采。草木灰更不消说,乡下多的是。但有一件事,赵师傅,你要想清楚。”
“什么事?”
“你做出新盐的那天,盯着你的人就不只是沈家了。”何文远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徐州府大大小小的盐商有十几家,谁要是听说有人能做出比他们更好的盐,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赵周阳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精制盐一旦问世,就不是沈家一家的事,而是整个徐州盐业的格局都会被打破。那些靠粗盐吃饭的人,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可以收买、可以威胁、可以动手——在这个时代,商业竞争的手段,比二十一世纪野蛮得多。
“何先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何文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两个办法。一个是闷声发财,做出来的新盐只供沈家用,不往外卖。这样动静小,但赚头也小。另一个是大张旗鼓地做,做出来之后找官府背书,把路子走正。动静大,但赚头也大。”
赵周阳想了想。
“沈员外是什么意思?”
“沈员外的意思,”何文远放下茶杯,“是第二个。他做生意做了一辈子,从来不做小买卖。”
赵周阳明白了。沈万三不是在赌他能不能做出新盐,而是在赌新盐能带来的利益。一旦成功,沈家就不只是徐州府的盐商,而是能跟两浙、淮南那些大盐商掰手腕的角色。这个诱惑,沈万三拒绝不了。
“我知道了。”赵周阳站起来,“何先生,东西什么时候能备齐?”
“三天之内。”
“那我三天之后开始。”
赵周阳从铺子里出来,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徐州府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风刮在脸上还是生疼。他拢了拢衣领,往盐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赵师傅!赵师傅留步!”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正是那天见过的沈昭。沈昭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急切。
“赵师傅,我爹说,从今天起让我跟着你学手艺。”沈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什么时候开始?”
赵周阳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沈昭点了点头,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爹说了,学手艺不等人,早一天是一天。”
赵周阳看着这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在二十一世纪,正是坐在教室里刷题的时候。但在宋朝,他已经要开始学一门手艺,为将来撑起家业做准备。他的脸上还有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某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是责任,也是压力。
“你弟弟呢?”赵周阳问。
“弟弟还小,我爹说让他先在族学里读两年书,再送来。”
赵周阳点了点头。他转身继续往盐场走,沈昭就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紧。
“沈昭,”赵周阳头也不回地问,“你知道学晒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手艺,是耐心。”赵周阳说,“一池卤水,从灌进去到收盐,少说要十几天。这十几天里,你要天天盯着,刮风下雨都不能断。哪天你觉得差不多了,想偷个懒,那池盐就废了。”
沈昭没有说话,但赵周阳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听。
“学手艺也是一样,”赵周阳继续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你爹跟我说了三年,但三年能学到什么程度,要看你自己。”
“赵师傅,”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听我爹说,你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学的?”
赵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从什么都不会开始学。是啊,他来宋朝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生火,不会做饭,不会骑马,不会用毛笔写字,不会跟宋朝人打交道。他甚至不会晒盐——那些所谓的“本事”,不过是把二十一世纪的知识硬套上去,一边试一边改,改到能用为止。他不是什么天才,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