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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鉴来过之后，老陈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接下来的一周，他每天能吃下小半碗粥，还能坐起来一会儿。医生说是“回光返照”，师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告诉古民。
古民几乎每天都去医院。他坐在老陈床边，有时聊几句，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老陈清醒的时候，会问一些公司的事情，古民就拣一些好消息告诉他——用户突破两千万了、游戏在东南亚上线了、“幸福账户”项目进展顺利。老陈听完，点点头，说一句“好”，然后闭上眼睛休息。
有一天下午，古民正在病房里削苹果，老陈忽然开口了：“小古，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修车铺的时候吗？”
古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记得。那天我穿着我妈给我买的假西装，热得满头大汗。”
老陈笑了：“你那件西装，一看就是地摊货。袖口的标签都没剪。”
古民也笑了：“我妈不懂这些。她觉得穿西装就是体面。”
老陈说：“你妈是个好人。她培养了一个好儿子。”
古民低下头，继续削苹果。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会哽咽。
老陈又说：“小古，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做大生意。开一家连锁修车行，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店。但后来我发现，我不是那块料。我这个人，只能守着一家小店，修好每一辆送到我面前的车。”
古民说：“师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养活了自己，养活了一家人，还帮了那么多人。”
老陈摇了摇头：“我帮的人不多。你算一个。还有几个学徒，现在也在开修车铺。但最有出息的，还是你。”
古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老陈。老陈接过碗，用牙签扎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小古，”老陈忽然说，“你说，我这一辈子，值不值？”
古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师父，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老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我觉得，值了。”
古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陈继续说：“我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我没有坑过人，没有害过人。我修的每一辆车，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教的每一个徒弟，都尽心尽力。我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古民点了点头：“师父，你确实没有白活。”
老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小古，你还记得你刚开始做账的时候，犯过一个错误吗？”
古民愣了一下：“什么错误？”
“你把一家客户的应收账款记错了，少记了两万块。月底对账的时候，怎么都对不上。你急得团团转，跑到我的修车铺来问我怎么办。”
古民想起来了。那是他创业第一年的事情。他当时刚接了一家小公司的账务，因为粗心大意，把一笔应收账款记漏了。月底对账时，怎么都平不了。他急得满头大汗，跑到老陈的修车铺求助。老陈放下手中的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拿起他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看了大约二十分钟，老陈指出了那个错误。
“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老陈问。
古民说：“你说，‘人不欺账，账不欺人。你骗它一时，它骗你一世。’”
老陈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还记得。”
“我记得。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老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小古，你现在做的那些东西——游戏、研究、产品——比我当年教你的那些账本复杂多了。但道理是一样的。人不欺账，账不欺人。你不欺骗用户，用户就不会欺骗你。”
古民点了点头：“师父，我记住了。”
老陈看着他，忽然笑了：“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现在比我强多了，我这个师父，早就被你超过了。”
古民愣了一下，然后说：“师父，你别说这种话。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老陈摆了摆手：“开玩笑的。你比我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饿死？饿不死。有你这样的徒弟，我这个师父，脸上有光。”
古民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
那天晚上，古民离开医院时，老陈已经睡着了。他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告诉自己，明天再来。
但第二天早上，他接到了师母的电话：“小古，你师父……走了。今天凌晨，走的。走得很安详。”
古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师母，我马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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