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斜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汤汁浓郁,甜咸适口。
“好吃吗?”花生问。
“好吃。比爸爸做的好吃。”
“骗人。爸爸做的最好吃。”
“你做的更好吃。”
“为什么?”
“因为是你做的。”
花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爸爸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他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等她哭完了,他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哭了不好看。”
“我本来就不好看。”
“好看。你什么时候都好看。从小就好看到大。”
花生哭着笑了。她抬起头,看着爸爸。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被岁月刻上去的沟壑,手背上的老人斑像一片片秋天的落叶。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旧珠子。
“爸。”
“嗯?”
“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不是。”
“你是。你是最好的人。从我出生的那天起,就是。”
他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榕树的枝头,像一盏被谁挂在树梢的灯笼。月光洒下来,银白色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浸在水里一样。花生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很大,在月光下也不肯黯淡。
“爸,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叫莹莹。”
“旁边那颗呢?”
“叫家斜。”
“它们靠在一起。”
“嗯。永远不分开。”
“那我们呢?”
“我们是花生。花生是星星的种子。种在地里,会发芽,会长大,会开花,会结果。会变成新的星星。”
花生的眼泪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两颗碎钻石。她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看着那两颗星星,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甜的。
“爸。”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每次害怕的时候,都会看星星。你出差的时候,我看星星。你生病的时候,我看星星。你加班的时候,我看星星。看着星星,就觉得你在身边。看着星星,就不怕了。”
黄家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把花生拉进了怀里。
“花生。”
“嗯?”
“你知道吗,你也是。你也是爸爸的星星。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是。”
花生哭着笑了。她靠在爸爸的怀里,看着那两颗星星。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像两颗碎钻石。
花生去支教的第四年,她和林一结婚了。婚礼就在村子里办的,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豪华的酒店,没有几百个宾客。只有学校的孩子们,村里的乡亲们,还有从临城赶来的爸爸妈妈、姥姥、舅舅、方奶奶。婚礼在村口的榕树下举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晃动的光斑,像谁打翻了一袋金币。花生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是妈妈年轻时候穿的那件,裙摆上绣着满天星。她的头发盘成了一个发髻,用那根木簪子别着,耳朵上戴着奶奶留下的那对珍珠耳环。脖子上是那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无名指上是那枚银色的戒指,刻着星星,刻着“永在”。
林一穿着一件白衬衫,是爸爸年轻时候穿的那件,袖口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他站在榕树下,等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映成琥珀色,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不是欲望,不是占有,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花生走向他,一步一步地走。她走过了学校的操场,走过了孩子们坐的板凳,走过了乡亲们祝福的目光。她走了四年。从临城走到这里,从大学走到山村,从二十岁走到二十四岁。她走到了他面前。
“林一。”
“嗯?”
“我来了。”
“嗯。来了。”
“不走了。”
“嗯。不走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像一朵在春天盛开的花。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暖,他的手很稳,他的手永远不会松开。
黄家斜站在人群中,看着女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邱莹莹站在他旁边,也哭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他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
“家斜。”
“嗯?”
“花生结婚了。”
“嗯。结婚了。”
“你哭了吗?”
“没有。风迷了眼睛。”
“没有风。今天没有风。”
“那就是阳光太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