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发抖。
“奶奶,奶奶——”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邱莹莹抱着她,也哭了。黄镇山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抖。他没有哭出声。他答应过她,不哭。她说,你哭了,我也会哭。我不想哭。我想笑着走。所以他没哭。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她走了。她去找她的星星了。
黄母走后的第三天,黄家斜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鞋盒。鞋盒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放在衣柜的最底层,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他打开鞋盒,里面是一沓信。手写的信,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秀而工整。他认得这个字迹。是妈妈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信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迹还是清晰的。
“家斜:
今天是妈妈走的第1天。你在干什么?你有没有哭?有没有人帮你擦眼泪?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应该走。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但妈妈没有办法。妈妈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住的地方。带你走,你只能跟着妈妈吃苦。留下来,至少你能过好日子。黄家有钱,什么都有。但妈妈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钱买不到。比如你的笑。比如你的眼泪。比如你的拥抱。比如你的——妈妈。
妈妈想你。每天都想。想你的笑,想你的哭,想你的抱。想你那句‘妈妈,别走’。
家斜,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
他拿起第二封。
“家斜:
今天是妈妈走的第100天。你上初中了。新学校,新同学,新老师。你适应吗?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人帮你?你爸爸对你好吗?你哥哥对你好吗?你吃饭了吗?睡觉了吗?生病了吗?哭了没有?
妈妈想你。每天都想。想得睡不着觉。想得吃不下饭。想得头发都白了。
家斜,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
他拿起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都写着日期,写着“妈妈想你”,写着“妈妈对不起你”。一年一年地写,从2009年写到2021年。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每一天,她都在想他。每一天,她都在给他写信。虽然她不知道他的地址,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但她写。一天一天地写,一年一年地写。写了十二年。
他拿起最后一封。日期是2021年6月14日。他找到莹莹的前一天。
“家斜:
明天,你就要找到她了。妈妈知道。妈妈什么都知道。你找了十二年,等了十二年,想了十二年。你终于找到她了。妈妈为你高兴。她一定是一个好女孩。一个聪明的、勇敢的、好看的女孩。一个会让你笑、会让你哭、会让你觉得活着值得的女孩。一个会帮你擦眼泪的女孩。
家斜,妈妈走了。妈妈去找你的外婆了。她在天上等妈妈。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笑,看着你哭,看着你过日子。看着你的花生长大,看着你的莹莹变老,看着你变成最好的自己。
家斜,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妈妈”
黄家斜坐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那些信,哭得浑身发抖。他哭了很久,久到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嗓子哑了。他不知道她写了这些信。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把它们藏在鞋盒里,藏在衣柜的最底层,藏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她不让他看到,不让他知道,不让他心疼。但现在,他看到了。他知道了。他心疼了。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走过来,蹲下来,抱住了他。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她抱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等他哭完了,她递给他一张纸巾。
“家斜。”
“嗯?”
“妈妈走了。但她还在。在你心里活着。在花生心里活着。在我心里活着。在所有人心里活着。”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莹莹。”
“嗯?”
“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不是。”
“你是。你是最好的人。从二十一年前就是。”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着笑了。
黄母走后的第一个清明,一家人去给她扫墓。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面朝东边,可以看到日出。黄母生前说过,她喜欢看日出。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天是红的、粉的、紫的、金的。好看极了。她说,她要葬在那里,每天看日出。
墓碑很简单,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字——“她是一个好人。”这是黄镇山选的。他说,她不需要什么华丽的墓志铭,不需要什么伟大的称号。她只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妈妈,一个好妻子,一个好奶奶。这就够了。
花生站在墓碑前,把手里的花放在碑前。是她自己种的茉莉花,白色的,小小的,散发着清冷的香气。她蹲下来,摸了摸墓碑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