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们求的方式不对?”他看着向德宏,“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们不够好。是他们不想管。”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牙疼。
“那你为什么还来?”向德宏问。
林世功看着他,看了很久。“因为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先生讲过一句话——‘知其不可而为之’。琉球没了,可琉球人还在。琉球人还在,就不能停。”
向德宏把碗放下,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世功,”向德宏说,“你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和我们一起。一起等,一起求,一起跪。”
林世功看着向德宏,又看了看林义。林义拄着木棍站在窗边,白着脸,亮着眼睛。林世功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好。”他说。
林世功从包袱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包茶叶,用油纸包着,扎着麻绳。“这是陈大人让我带给你们的。他说,天冷了,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向德宏看着那包茶叶,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油纸是糙的,麻绳扎得很紧。
“陈大人还说了什么?”
林世功想了想。“他说,李鸿章那边,你们还得去。他说,李大人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可管不了也得管。琉球的事,不能拖。”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陈大人说得对。不能拖。”
那天夜里,他们围坐在一起,点了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向德宏把那张海图摊在桌上,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林世功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这张图——”他的声音有些沉。
“姑米岛的海图。藏了五十年,被我找到了。”向德宏的手指在图上游走,“这些红线,是琉球先人走的路。去中国的路,去日本的路,去南洋的路。那时候,还没有日本人的军舰。琉球人的船,在这片海上自由地走。”
林世功看着那些红线,看了很久。“向大人,这些路,现在还能走吗?”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可路在图上,就还有希望。”
林义拄着木棍站起来,走到桌前。他的腿还在疼,可他咬着牙,没有让人扶。他看着那张海图,看着那些红线。他的眼睛亮了,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
“大人,咱们去天津吧。”林义说。
“去天津?”
“去。找李鸿章。当面问他,琉球的事,到底管不管。”
林世功也站起来。“我也去。我在北京四年,还没见过李鸿章。我想看看,这位李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向德宏看着他们。林义的眼睛亮着,林世功的眼睛也亮着。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
“好。”向德宏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好了包袱。干粮不多,钱也不多,可他们不能再等了。天还没亮,他们就出了门。向德宏走在最前面,林世功走在他旁边,林义拄着木棍走在后面,郑义、阿勇、阿力跟在最后面。六个人,朝天津的方向走去。
路还是那条路。土路,坑坑洼洼,两边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风很大,从北边灌过来,没有遮挡。向德宏低着头走,用袖子捂住脸。
“向大人,”林世功忽然开口,步子很稳,不急不慢,“您在琉球的时候,是什么官?”
向德宏愣了一下。“物奉行。”
“度支官?”
“对。管钱粮的。”
林世功笑了。“那您应该很会算账。”
向德宏看着他。“算账?”
“对。算一算,我们跪了多少天,写了多少信,走了多少里路,花了多少钱。算一算,我们还有多少力气,还能撑多久。”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不用算。他知道。膝盖跪烂了,信写了上百封,路走了上千里,钱花光了。力气还有,不多。可他们还在走。还在走,就够了。
林义走在后面,木棍敲在地上,笃,笃,笃。他的腿疼得厉害,可他一声不吭。阿勇和阿力互相搀着,两个人的脸都冻得发紫。郑义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看有没有人跟着。
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天津的城墙出现在前方。
向德宏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座城。灰砖城墙,黑漆城门,门洞里人来人往。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怀里的请愿书。
“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城,沿着街道走。向德宏记得路。他走过那条街,那条巷子,那座宅子。他站在总督衙门的门口,看着那扇黑漆门。门口站着两个兵,手里拿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