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走过去,看着那几畦青菜。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
“我每天浇水,施肥,拔草。可我不能替它们长。”于清说,“它们能长成什么样,是它们自己的事。我能做的,只是给它们一个好好长的环境。”
赵匡胤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青菜,忽然明白了什么。
“于大哥的意思是,朕对光义,对百官,也该这样?”
于清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对百姓亦如此,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就是这个道理。”
“你是皇帝,你能做的,是定规矩,守规矩。谁坏了规矩,你就罚谁。可你不能替他们活,不能替他们想,不能替他们做。他们争不争,是他们的事。你守不守得住这规矩,是你的事。”
赵匡胤沉默着。
“你上次问我,道是什么。”于清说,“道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道是让你知道,什么是你该做的,什么是你不该做的。该做的,一件也不能少。不该做的,一件也不能多。”
赵匡胤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菜畦,望了很久。
夕阳开始西斜,把院子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他终于开口。
“于大哥,朕明白了。”
于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匡胤转过身,对着于清,深深一揖。
“多谢于大哥。”
于清侧身避开,不受他的礼。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于大哥当得起。”赵匡胤直起身,“朕这些年,听的都是奉承话,都是好听的。只有于大哥,肯对朕说真话。”
于清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久违的清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跟着他在江湖上乱跑的少年。
那时候的香孩儿,眼睛里就是这样干净的。
“你明白了就好。”他说,“回去吧。天快黑了。”
赵匡胤点点头,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于大哥。”
“嗯?”
“郡主那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于清笑了。
“放心。大理虽是小国,还不至于让郡主在外头受委屈。”
赵匡胤也笑了。
他推开竹篱门,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于大哥,等哪天朕不做这个皇帝了,咱们一起去姑射山看看。”
于清站在院子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他说,“我等着。”
赵匡胤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继恩在宫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他的身影,几乎是扑过来的。
“陛下!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
“怎么,天塌了?”
“不是……”王继恩压低声音,“开封尹……开封尹又来了。在福宁殿外跪了一下午了。”
赵匡胤的脚步顿了一下。
“让他跪着。”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带他去偏殿等着。朕换身衣裳就来。”
赵光义在偏殿里站着,没有坐。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赵匡胤走进来,立刻跪了下去。
“臣弟叩见陛下。”
赵匡胤看着他。
这个弟弟,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里还有半点开封尹的威风。
“起来吧。”
赵光义站起来,垂手而立。
“什么事?”
赵光义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赵匡胤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便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跪了一下午,总不是为了来看朕的吧?”
赵光义终于开口了。
“臣弟……臣弟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臣弟想去巩县,给父皇母后守陵。”
赵匡胤怔了一下。
守陵?
那是犯了错的皇子才做的事。赵光义这是要自请流放?
“为什么?”
赵光义低着头,声音沙哑。
“臣弟这些日子,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父皇母后,想起咱们兄弟一起出生入死。臣弟……”他顿了顿,“臣弟做了太多错事。臣弟对不起皇兄。”
赵匡胤没有说话。
赵光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
“皇兄,你就让臣弟去吧。去守几年陵,清清静静,好好想想。”
赵匡胤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弟弟,从小跟着他吃苦,跟着他打仗,跟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太了解他了。赵光义不是那种能清清静静守陵的人。他这么说,要么是真心悔过,要么是欲擒故纵。
可赵匡胤不想再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