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写下“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花蕊夫人。
赵匡胤没有去送葬。
他把自己关在福宁殿里,关了三日。不见人,不理事,连饭也吃得极少。
第四日一早,他忽然开口问王继恩:“那个于清于大侠,还在汴京吗?”
王继恩愣了一下:“回陛下,于大侠前日曾进宫求见,说要向陛下辞行。陛下当时……当时没见。他说会再等三日。”
“去传他进宫。”
“还是算了,朕去找他!摆驾天涯游子归!”
赵匡胤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寻常侠士。
于清在他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草民于清,见过陛下。”
“于大哥久违了!”赵匡胤用江湖上的礼仪回礼。
二人坐下,这种感觉让赵匡胤想起以前和于大哥一起闯荡江湖的日子,快意恩仇,抱打不平。
可是现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神采依然,但是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
于清看他何尝不是如此,当年的小屁孩香孩儿,现在贵为天子。不过数日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朕近日来有些迷茫,想听于大哥开道一二。”赵匡胤开口了。
于清点点头:“陛下请说。”
“道是什么?”
于清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太大,大到古往今来多少圣贤都说不清楚。可他知道,赵匡胤问的不是书上的道理,而是他心里的困惑。
“陛下想听真话?”
“当然。”
于清看着他,缓缓开口。
“道之要,在四个字。”
“哪四个字?”
“无为,不争。”
赵匡胤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无为?朕若无为,怎么打下这江山?不争?朕若不争,这把椅子早就被别人坐了。”
于清摇了摇头。
“陛下打江山的时候,是争。可陛下坐江山的时候,争的是什么?”
赵匡胤看着他,没有说话。
“陛下争的是权,是势,是让所有人都听陛下的。可陛下越争,就越发现有人不听陛下的。赵光义不听,百官不听,连这后宫的女人,也有自己的心思。”于清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在赵匡胤心里,“为什么?因为陛下在争,他们也在争。陛下争的是天下,他们争的是自己的前程。大家都在争,这江山,怎么安生?”
赵匡胤沉默着。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于清继续说,“而是不妄为。陛下当日在大渡河边,挥下那柄玉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大理回报什么?”
“没有。”赵匡胤说,“朕只是想,西南安定了,朕就能专心对付北边。”
“那就是无为。”于清说,“陛下没有想着从大理那里得到什么,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结果呢?大理感激陛下,世代修好,这不就是‘无不为’吗?”
赵匡胤怔住了。
“不争,不是什么都不要。”于清的声音更轻了,“而是不与人争。陛下与开封尹争,与百官争,与天下人争,争到最后,陛下得到了什么?徐贵妃死了,赵光义恨陛下,百官怕陛下,陛下一个人坐在这龙椅上,身边还有谁?”
殿中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赵匡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他的声音沙哑,“道祖的话,朕小时候读过,可从来不懂。”
于清没有说话。
赵匡胤转过头,看着他。
赵匡胤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于大哥,你现在住在这里,不觉得闷吗?”
“不闷。”于清说,“这里有很多东西。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鸟叫虫鸣,溪水潺潺。还有相爱之人长相厮守,每一天都不一样,怎么会闷?”
赵匡胤听着,眼底浮起一丝向往。
“朕这辈子,还没真正看过这大千世界的景致。”
于清看着他,忽然说:“陛下若是有心,可以去看看。”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朕走不开。”
“走不开,是因为陛下放不下。”于清站起身,“放不下这江山,放不下这把椅子,放不下那些争来争去的事。可陛下想想,那些事,真的放不下吗?”
“于大哥,我很怀念我们当年的那些日子!”赵匡胤颇有感触地说道。
“我们都要活在当下,无我、无必、无固!”
赵匡胤点了点头,似乎听懂了,但是他真的听懂了吗?他坐在那里,又说了些闲话。
直到王继恩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该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