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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星的早上，天刚亮，风里全是沙子，刮在脸上生疼。
大门口那根二十米高的旗杆顶上，任绍安挂了一整宿。
荒星的夜里能冷到零下三十度。他鼻涕流出来就冻成冰碴，挂在人中上亮晶晶的。那身首都星高定的白西装早没了本色，风往哪边刮，他就往哪边转。
底下的泥地让军靴踩得直颤。
“一！二！三！四！”
霍巡套着件破背心，光着两条膀子，拎着个高音喇叭走在最前头。
三千老兵排成方阵，绕着旗杆一圈一圈地跑。
“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霍巡冲天上扯着嗓子喊，“前排注意！抬臂！电磁枪射击姿势，预备！”
哗啦。
前排几百支空膛步枪一块举了起来，枪口全冲着旗杆顶。
“看见上头那个风向标没有？距离二十米，移动靶，风速七级，自己算提前量！”
“报告副官！”蒙阔在队列里吼，“打着了咋办？”
“打碎了算你严重违纪，扣两盒午餐肉！”
霍巡把喇叭一撂，又抄起来补了一句：“打歪了也扣！”
队伍里哄地笑开了。
旗杆顶上的任绍安两条腿直蹬。嗓子昨晚就喊劈了，这会儿张嘴只剩嘶嘶的漏气声，一个整字都挤不出来。
“风向东北偏北！”米乐举着数据板报数，“特派员脸朝西南！今天出操，全员戴护目镜！”
防护墙后头伸出来一截银白的机械臂。
流光的喇叭响了：“风向标到期，回收！”
爪子一松。
任绍安脑袋朝下栽下来，吧唧一声，拍进了墙根底下那汪没冻上的泥坑。
泥点子溅起半人高。
他在烂泥里滚了两圈，抱着胳膊抖个不停，阿嚏阿嚏连打了七八个喷嚏，喷出来的鼻涕都是黑的。
跑圈的老兵停了下来。
没人说话。三千号人站在风里看着他，都是从虫尸堆里爬出来的，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任绍安打了个哆嗦。
昨天捧玫瑰的威风早没了。他连滚带爬从泥里起来，手脚并用往几十米外的穿梭机冲。舷梯才放下来一半，他就扑了上去，舱门还没关严，里头已经传出拍铁皮的动静。
“起飞！快起飞！这帮疯子！全是疯子！”
穿梭机喷着黑烟，歪歪扭扭钻进了云层。
霍巡弯腰，从泥坑边上捡起那枚金灿灿的荆棘鸟胸针，在裤腿上蹭了蹭。
“纯金的。”他掂了掂，“充公，换午餐肉。”
……
营地食堂。
姬望洲坐在靠窗那张长桌边，面前一碗脱水野菜汤，热气往上冒。
她拿不锈钢小勺拨拉着碗里那几片菜叶子，拨过来，又拨过去。
【小甜筒，我接这份工作的时候，合同上怎么写的？】
【谢邀，不挖野菜。】
【那我碗里这是什么？】
【浓浓的爱。】
【……你是会解释的。】
对面，宿重霄刚从后勤库回来，把两根压缩坚果棒搁在她碗边，顺手把包装撕开了一个口子。
滴！
光脑响了，全网强推。
一条深红的通栏新闻顶在最上面。
【海伦家族联合七大边缘防务贵族发布联合公函：严厉谴责姬家姬望洲私自侵占、非法盗取帝国国家级文物机甲，要求内阁即刻剥夺其顺位继承权，押送军事法庭受审！】
底下洋洋洒洒几千字。照这篇文章的说法，她仗着家里有钱，把国宝偷出来，开到荒星去资助一帮流放人员。
【宿主，海伦家手脚挺快。】
小甜筒在她脑子里开了口。
【昨晚凌晨三点，军部激进派的海外账户分三笔，往海伦航运的离岸空壳公司打了九千八百万星币，备注写的是“旧矿石采购款”。那边钱一到账，这边就拉着几个边缘小家族发了声明，打算借全星网的唾沫星子，把黑锅扣你头上。】
姬望洲把勺子往碗里一丢。
汤溅出来两滴，绿的。
【九千八百万就想买我的名声？海伦那女人的算盘珠子都崩到蚀星来了。】
【你不发个声明澄清一下？】
【澄清？跟水军讲道理？】
她翻了个白眼。
【自证清白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他们说我偷，我就得把兜翻过来给他们看，证明里头没揣扳手？本小姐来这儿是养老的，辩论赛谁爱打谁打。】
她在光屏上划了两下，截图，把海伦家的公函打包。
通讯录第一栏：亲爹。
她按住语音键，吸了吸鼻子，嗓子软了下去。
“爸比……他们说我偷东西。”
“这口锅少说八万吨，压得我早饭都咽不下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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