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多谢师兄美意。我不饿。”
周子敬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宽容:“师弟,你心中有事。可是……又想起了桃源道院的那位道友?”
蔡家怀豁然转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锐利如受伤野兽般的神色,但很快又湮没在更深的沉寂里。“没有。”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重新低下头,盯着书页,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周子敬却恍若未觉,依旧温声道:“燕梅师妹天资聪颖,心性坚纯,在桃源道院定然备受师长器重,道途光明。有些缘分,强求不得,过于执着,反成心魔,于你、于她,都非善事。师尊他老人家虽然近来少问世事,但心里还是记挂着你的,前几日还同我说起,若你实在……实在静不下心修炼,他早年游历人间时,于南方锦绣城尚有几处故旧产业,安排你去做个安稳富家翁,平安喜乐度过此生,也未尝不是一条……”
“师兄。”蔡家怀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粗粝的砂石刮过铁板,“我的事,不劳师兄,也不劳师尊费心。”
周子敬的话头顿住了。他静静看着蔡家怀绷紧的侧脸,那上面有被山风常年雕刻出的细微纹路,有长期缺乏灵气温养而显得黯淡的肤色,还有一双深陷的、此刻燃着微弱却执拗火光的眼睛。半晌,他摇了摇头,那完美的温和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与不解。
“也罢。”他不再劝,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瓶,轻轻放在蔡家怀手边的岩石上,“这是我今日新成的一炉‘清心静气散’,成色尚可。你近来气息浮躁,眉心隐有郁结之色,于修行大忌。每晚子时前服一匙,以山泉送下,或可助你宁定心神。”
放下药瓶,他不再多言,转身踏着来时的青石小径,飘然而去。月白的道袍很快融入暮色与殿宇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崖边又只剩下蔡家怀一人,还有那越来越重、越来越冷的夜色。他盯着那青玉瓶,瓶身触手温凉,雕刻着精细的云纹,是百草阁真传弟子才有资格使用的制式。里面的“清心静气散”,放在外面坊市,怕是值数十块下品灵石,足够一个低阶散修省吃俭用攒上一年。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猛地一挥!
“啪嗒”一声脆响,玉瓶滚落崖边,在岩石上磕出一道白痕,坠入深不见底的云海,连一丝回响也无。
几乎在玉瓶脱手的瞬间,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细针同时攒刺太阳穴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蔡家怀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身形晃了晃,险些栽下悬崖。他猛地伸手抓住身旁一块突出的嶙峋山石,五指深深抠入石缝,粗糙的石屑刺破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撕裂他神魂的眩晕和剧痛压下去几分。
又是这样。
这该死的头痛,近几个月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清虚子早年替他探察过,只说是魂魄曾受瘟疫邪气侵染,又兼心绪郁结,落下的病根,除了他自己看开些,静心修养,别无他法。周子敬的“清心静气散”或许有用,但他宁可痛死,也不愿接受这份施舍。
冷汗瞬间湿透了粗布衣衫,山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他靠在冰冷的山石上,大口喘着气,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斑乱闪。就在这剧痛与恍惚的间隙,一幅画面却异常清晰、顽固地撞进脑海——
那是一座开满粉色桃花的山谷,春深似海。落英缤纷中,一个穿着灰色缁衣、却难掩身姿窈窕的身影,正蹲在潺潺溪水边,小心翼翼地用一片阔叶,舀起一尾搁浅在浅滩、鳞片闪着细碎银光的小小鱼儿。她的侧脸在桃花影里朦朦胧胧,唯有耳垂下一粒小小的、嫣红的痣,鲜明如一滴血,又像一粒初熟的朱砂。
她将鱼儿送回深水,直起身,转过头来。溪水溅湿了她宽大的袖口和袍角,她却浑不在意,只是看向他的方向,似乎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淡得如同水面一闪而过的桃花倒影,却瞬间盖过了周遭所有的桃色与春意。
蔡……燕梅。
他齿缝间无声地碾过这三个字,带着血锈般的腥甜,和比头痛更剧烈的、绵长无尽的空洞痛楚。
桃源道院。女尼。蔡燕梅。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似乎只会为头痛和屈辱而跳动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扯得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密的酸疼。
他闭上眼,将那画面,连同耳畔又一次隐约响起的、清越中带着疏离的嗓音,死死摁回记忆的最深处。那声音仿佛穿过层层时光与山峦,清晰地在脑颅内回荡:
“醉仙阁俗家弟子蔡家怀,你的心意,贫尼心领。然此身已许三清,道心惟微,红尘种种,譬如朝露,见日则晞。自此而后,前尘尽忘,各修大道,方是正途。保重。”
保重。
好一个保重。
指甲更深地掐入石缝,鲜血顺着石壁缓缓淌下,在浓重的暮色里,黑得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头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精疲力竭的虚空。夜幕彻底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