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稚子,亲眼目睹族人惨死,背负灭门血仇,无人庇护、无人怜惜、无人求证真相,只能遁入魔渊,修习邪功,以一身阴煞戾气,护住残破性命。
而后数年,被人栽赃、被世人误解、被正道追杀,背负不属于自己的滔天罪孽,承受天下人的唾骂与敌视,孤身一人,熬过岁岁年年的黑暗孤寂。
这般人生,何其悲凉,何其不公。
郑兴明想起石洞之中,少女单薄孤寂的身影,苍白清冷的眉眼,看似桀骜狠戾、拒人千里,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悲凉与荒芜。
想起她字字冰冷的质问,想起她谈及灭门惨案时眼底的死寂,想起她明明满心戒备、满身防备,却从未对他真正痛下杀手。
方才交手数次,她招招凌厉、看似决绝,却次次避开他周身要害,蚀魂短刃从未真正伤及他分毫。
她嘴上说着正邪不两立、不死不休,心底却依旧留存着一丝未泯的善念与底线。
世人皆说王小花嗜血无情、冷酷歹毒,可他所见的王小花,不过是一个被世道逼至绝境,用凶狠伪装脆弱,用戾气保护自己的可怜人。
反观所谓正道,却藏着龌龊阴私、狭隘偏见、滥杀无辜、栽赃构陷。
先辈犯错,后辈担罪;小人作恶,妖魔背锅。
何其讽刺。
“修行之道,唯分善恶,不分正邪。”
他在石洞之中对她说出口的话,此刻反复回荡在自己心底,字字铿锵,句句真切。
灵气养出伪善之辈,魔元藏着赤诚之人,人心善恶,从来不由功法血脉界定。
一念为善,魔亦是仙;一念为恶,仙亦是魔。
二十年正道修行,他今日才真正读懂修行二字的真谛。
从前他修的是术法、是规矩、是门规大义。
今日他修的是本心、是公道、是人间善恶。
“三年灵矿惨案,卷宗简略,证据片面,未经彻查,草率定罪,确实是宗门之过。”
郑兴明低声自语,眸底满是沉凝与愧疚。
他身为青云门首席大弟子,执掌宗门刑律辅助之权,阅览无数卷宗,却从未察觉这桩冤案的破绽,任由一名无辜少女背负数年污名,被天下追杀,受尽苦楚。
此为他失职,亦是青云门之失。
“此案,必查。”
他目光坚定,心底已然下定决断。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师门何等反对,无论世人何等非议,他都要重回宗门,翻查旧档,走访当年村镇,寻得真相证据,还王小花一个清白公道,洗刷她数年污名。
正道欠她的,必须一一偿还。
除了愧疚与决绝,他心底深处,还有一缕挥之不去的惦念。
石洞之中,少女抬眸望他的那一刻,清冷眼眸里骤然泛起的茫然与动容,像一颗石子,轻轻投入他沉寂二十年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见惯了青云女修的温婉娴静、灵气盎然,却从未见过这般矛盾极致的女子。
如寒渊生花,暗夜燃火,身在污秽魔途,心藏未泯善意,满身锋芒戾气,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孤寂柔软。
危险、凛冽、神秘、悲凉,偏偏又鲜活、赤诚、倔强、让人心疼。
只是短短一场相逢,寥寥数语交心,便轻易搅动了他二十年未曾动情的心神。
这份心动,来得猝不及防,来得不合时宜,更是大逆不道、不容于世。
他是青云大弟子,正道未来继承人,心系苍生、恪守清规,当断七情、绝六欲,一心向道,不负师门、不负天下。
而她,是幽骨渊魔女,正邪对立,仙魔殊途,是天下修士的敌人,是宗门必杀的祸端。
仙魔相恋,逆天悖道,为修真界千古禁忌,一旦曝光,便是万劫不复。
理智在疯狂克制,心底却万般惦念。
他担忧她依靠魔功压制伤势,恐心魔缠身、自毁根基;担忧她孤身一人身处魔渊,四面皆敌、无人庇护;担忧她性情倔强执拗,不肯低头服软,终会被世道逼至绝境。
更担忧,今日一别,来日再见,便是刀剑相向、生死对决。
“王小花。”
郑兴明轻声唤她名字,音色温润低沉,带着无人察觉的轻叹与温柔。
“你守魔渊孤冷,我守青云正道。”
“我许你的公道,必不食言。”
“待我洗尽你满身污名,来日山河坦荡,但愿你能弃戾归安,得一世安稳。”
他不求回应,不求相守,不求跨越正邪鸿沟,不求逆天改命。
只求他能尽己所能,弥补宗门过错,渡她出黑暗绝境,让这个满身伤痕、被世道辜负的少女,往后不必再孤身负重、颠沛流离。
心绪翻涌间,前路已然走出苍梧荒岭,遥遥可见远方青云山脉连绵万里,青峰叠翠,云海翻涌,仙气缭绕,浩然正气横贯天地,与方才阴寒诡谲的两界荒岭,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