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惧的绝境魔渊,于她而言,不过是正道涤浊、证道光明的道场。
可她踏入黑雾的刹那,无人窥见——
深渊最底层,万古沉寂的黑暗核心,那道静坐千年的墨色身影,缓缓抬眸。
紫黑色的深邃瞳孔,穿透万丈叠叠黑雾,精准锁定那道闯入黑暗的纯白圣光。
沈寂静静看着那束踏入渊底的光明。
三千年来,无数正道高人、除魔修士、问道尊者来过葬神渊。
有人止步渊口畏而退之,有人强入半步被煞气噬神魂而亡,有人倾尽毕生道法,也只能堪堪清扫表层浊气,无人敢深入渊底,无人能见渊底真容。
三千年,从未有人,敢以一身纯粹圣光,直闯幽寂本源腹地。
昭明入世,圣女亲临。
这场注定纠缠万古的正邪相逢,终于如期而至。
沈寂端坐古台,周身幽暗煞气温顺蛰伏,无半分外泄凶戾。
他眼底无波澜,无杀意,无憎恶,唯有一片洞悉天道轮回的淡漠。
“你携光明镇黑暗,以正道诛邪祟。”
“却不知你脚下深渊,藏你半生宿命,立你万世道基。”
“苏清鸢……你来了。”
二
葬神渊内,万丈昏黑,圣光独行。
外界看着渊底黑雾滔天、凶险莫测,真正踏入其中,苏清鸢所见,却与古籍记载截然不同。
古籍方志、宗门秘卷皆言:葬神渊底煞气噬神,残魂乱识,妖风蚀骨,入之即亡。
可她深入渊底千里,所见唯有沉静幽暗、死寂苍凉。
漫天黑雾看似浓稠可怖,却不敢靠近她周身圣光半寸,层层退散,辟出一条干干净净的光明通路。
渊底遍地古战残骨、破碎仙兵、锈蚀道器,零零散散铺陈在黑色大地之上。每一件残骸之上,都残留着上古厮杀的惨烈道韵,有正道剑光的凛冽,亦有邪道魔功的暴戾。
三千年前的那场终极决战,痕迹遍地,触目惊心。
只是所有暴戾煞气,都温和沉寂,无暴走、无反噬、无侵扰。
苏清鸢步步深入,心头微微生疑。
近日天象异动、宗门勘测的煞气暴乱之兆,全然不见踪影。
整片葬神渊,安静得过分,沉寂得诡异。
唯有天地间那股厚重沉滞的阴浊气机,源源不断萦绕四方,真实不虚。
“莫非渊底煞气枯竭,所谓异动,只是浊气将散的回光返照?”
她低声自语,眸光扫过四周死寂黑暗。
若是如此,倒也算苍生之幸。千年余煞自行衰竭消散,无需杀伐,便可成就真正的九州无邪盛世。
可她神魂深处,那缕昭明本源,却在此刻隐隐躁动、微微震颤。
不是遇邪的警戒排斥,不是逢煞的道心抵触。
是一种极其玄妙、极其陌生的共鸣、牵引、归属感。
仿佛神魂缺失的另一半,正在黑暗深处,静静呼应着她的光明本源。
这种感觉虚无缥缈,无根无据,说不清道不明。
纯粹无瑕的正道道心,第一次生出陌生的动荡。
苏清鸢蹙眉,心底微微诧异。
她自幼道心稳固通明,灵台澄澈无垢,万年难遇一丝杂念。正道神魂遇邪必警、逢浊必斥,是刻入本源的本能。
可今日身处万古邪渊,置身人间最污浊的黑暗之地,她的神魂非但未曾警觉戒备,反而隐隐生出一丝……安稳、契合、圆满。
荒谬绝伦,匪夷所思。
“古怪。”
她压下心底异动,收敛杂念,正道道心重归澄澈。
只当是渊底残存上古制衡余韵,干扰心神,乱她感知。
她继续纵深前行,圣光铺展前路,涤荡周遭薄雾,一路向着渊底最深处的黑暗核心走去。
越是靠近中心,四周的黑雾越是凝练厚重,天地气机越是趋于平衡。
外界明暗对立、正邪不容的压制感,在此处荡然无存。
黑暗不再凶戾,浊气不再害人,幽暗不再可怖。
反而有一种与天光盛世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圆满道韵,缓缓弥漫开来。
苏清鸢行走其中,越走越心惊。
她自幼熟读道经、参悟天道,所学所知,皆是光明克黑暗、正义破邪恶、清浊不两立、正邪不同存。
宗门传道、圣贤典籍、万古天道,无一不在诉说——黑暗是光明的祸患,邪祟是正道的天敌。
可此刻身处渊底核心,她的道眼所见,却与毕生所学背道而驰。
这片黑暗,不恶、不凶、不戾、不邪。
它只是静静存在,承载天地阴浊,平衡世间过盛的光明正气。
盛世九州正气太盛,若是无这片幽暗兜底、制衡、容纳浊气,天地气机早已失衡崩塌。
一个颠覆她毕生道念的念头,第一次突兀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