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站着?”赵匡胤停下来。
“刚看完地回来。”
“地长得怎么样?”
“还没长。刚种下去。”
赵匡胤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刮过一阵风。他没再说什么,牵着马走了。马走得很慢,蹄子在地上磨磨蹭蹭的,像是也累了。
陈默走在四营旁边。他走路不看路,看人。从头到脚扫一遍,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李俊生看到他左手的姿势变了——不是垂着,是微微抬着,离腰间的短刀近了半寸。不是要拔刀,是习惯。在外面跑了几天,那种习惯又回来了。
“先生,”陈默在他旁边停下来,声音不大,“拉练结束了。赵将军说,过两天还去。”
“练得怎么样?”
“弩手配合还不行。盾手推快了,弩手怕射到自己人,不敢放箭。盾手推慢了,刀手冲上去等不到弩箭,被人家射。”
“能练好吗?”
“能。多练几次就好了。赵二射得准,但他不管别人。别人没退,他就放箭了。差点射到自己人。”
李俊生没接话。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八百新兵,三个月之前还是种地的泥腿子和城里混饭吃的闲汉,能把弩端稳就不错了。赵匡胤说三个月能上战场,那是给自己打气,不能全信。
晚上,苏晚晴煮了一大锅粥。不是小米粥,是杂粮粥,加了红豆和麦仁。红豆是上个月在集市上买的,一直没舍得吃。麦仁是从粮仓里领的,李俊生分的,一人一碗。她把粥端到院子里,新军的人一人一碗,蹲在地上喝。有人喝得快,嘴角流下来的汤在腮帮子上留下一道白印子。有人喝得慢,用饼蘸着粥往嘴里塞。饼是杂面饼,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酸。
马铁柱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左手端着碗,右手拿饼,吃一口饼喝一口粥。他的膝盖还是疼,蹲久了就龇牙咧嘴的,但他不肯坐。他说坐下了就起不来,宁愿蹲着。他碗里的粥比别人稠,红豆比别人多——苏晚晴给的,她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多舀了两勺。
“先生,”他咽了一口粥,“你说,契丹人今年真的会来?”
“会。”
“那咱们这地,种了也是白种。”
“种了还有可能收,不种一定没收。”
马铁柱想了想,没再说什么。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舔了舔碗边,起身去盛第二碗。走路的姿势一拐一拐的,膝盖弯不下去,直着腿拖过去,鞋底在地上磨出一串嗤嗤声。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她今天在学堂里学了一首新诗,苏晚晴教的,她记了半天只记住一句。她站在李俊生面前,背着手,挺着小胸脯,大声念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念完了看着李俊生,等他说话。
“念得好。”李俊生说。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但他没说。下一句是“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小禾满意地笑了,转身跑回屋里,嘴里还在念那两句,念到第二遍的时候“万颗子”变成了“万种子”。
苏晚晴从灶台边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她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棉袄,是翻新的——里头的棉花掏出来弹了弹,又塞回去,布面洗了补了,颜色褪得发白。她的头发用木簪别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边,被灶火映得发红。
“李公子,你明天还去城南?”
“去。”
“苗出来了,你帮我看看。荠菜、蒲公英、车前草,都该有了。有的话帮我挖几棵回来。”
“你要做什么?”
“做药。春天肝火旺,有人眼睛发红,有人睡不着觉。荠菜煮水喝,蒲公英泡茶,车前草能利尿。反正不要钱,能治一个是一个。”
李俊生点了点头。他想起去年秋天在柳河镇,苏晚晴上山挖野菜的样子。背着药箱的手冻得像红萝卜,蹲在草丛里一棵一棵地认。那个时候她父亲还躺着,连翻身都不能。现在苏仲和能下地了,拄着拐杖在营房里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第二天早上,李俊生又去了城南。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田埂上,把露水照得亮闪闪的。他沿着田埂慢慢地走,看地里的苗。小米的苗出来了,一排一排的,稀稀拉拉。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土,苗的根扎得不深,白生生的须根缠着一小团土。他不敢碰,怕碰断了。
远处有人在浇水。水是从漳河引来的,挖了一条小渠,水不大,流得很慢。浇地的人扛着铁锹,在水渠边上走来走去,把水引到自家地里。水浸进土里,苗周围的土颜色变深了,从浅褐变成深褐,像有人在宣纸上画了一笔。
刘老根今天没有下地。他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烟袋锅,没点。看到李俊生走过来,他把烟袋锅别到腰带上,站起来。
“李先生,苗出来了。”
“看到了。”
“你看这苗,出来了,但不壮。缺肥。”
“肥从哪里来?”
“人粪、牛粪、草木灰。”刘老根指了指远处,“城里的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