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营房的门口,面前摊着一份地图——邺都周边的地形图,是他从文书房借来的,一直没有还。月光照在地图上,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清晰可见。
他在想契丹人的路。
从相州到邺都,直线距离一百二十里。骑兵一天能到,步兵三天。中间隔着漳水、洹水、几条小河。河水不深,冬天结冰,骑兵可以直接从冰上过。契丹人如果南下,一定会选择最短的路线——从相州出发,过漳水,过洹水,直奔邺都。沿途没有什么险要可守,只有几座小山包和几片枯树林。
他拿着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一条直线,从相州到邺都。然后他又画了几条线——拦截线、伏击线、撤退线。每一条线都经过反复测量,每一个节点都经过反复推演。他在脑子里模拟了一整场战争——契丹人怎么来,他们怎么拦;契丹人怎么攻,他们怎么守;契丹人怎么退,他们怎么追。每一个步骤都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发现新的漏洞。
画到后半夜,炭笔断了。他用瑞士军刀削了削,继续画。
陈默从墙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还不睡?”
“睡不着。在想契丹人的事。”
“想出来了?”
“还没有。但快了。”李俊生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你看,契丹人如果从相州南下,一定会走这条路。过了漳水,有一片丘陵。丘陵不高,但能藏人。如果我们在这里设伏——”
“来不及。”陈默打断了他,“契丹人骑兵快,我们步兵慢。还没等我们赶到,他们已经过去了。”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陈默说得对。从邺都到漳水,步兵要走两天。契丹人从相州到漳水,骑兵只要半天。等他们赶到,契丹人已经过了河。
“那就不设伏。沿路骚扰。他们走到哪里,我们打到哪里。打了就跑,不恋战,不追敌。”
陈默想了想。“能行。”
“能行?”
“能行。但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带路。我走过那条路,我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跑。”
李俊生看着他。“你的左臂还没好。”
“不影响。”
“上次你也说不影响。”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月光下,他的侧脸像是被刀削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冷硬如铁。
“先生,”他说,“契丹人如果真的来了,你会不会上战场?”
“会。”
“那我跟着你。”
李俊生没有拒绝。
第二天一早,李俊生去了枢密使府。
柴荣在偏厅里等他。桌案上摊着一堆文书,还有一碗没喝完的粥。粥已经凉了,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柴兄,没吃饭?”
“吃了。没吃完。”柴荣把碗推到一边,“你来有什么事?”
李俊生把地图摊在桌案上。“柴兄,你看。”
柴荣低下头,看着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线,红的、黑的、粗的、细的。有些线是李俊生画的,有些是陈默画的——陈默不认字,但会画图,画的地形图比李俊生的还准。
“这是什么?”柴荣问。
“契丹人的南下路线。从相州到邺都,一百二十里。骑兵一天能到。如果他们在漳水结冰之前南下,我们就炸冰。把漳水的冰炸开,让他们过不了河。”
“炸冰?用什么炸?”
李俊生愣了一下。他忘了,这个时代没有炸药。火藥还在萌芽阶段,威力很小,炸不了冰。他想了想,说:“不用炸。凿冰。在河面上凿洞,冰层薄了,马踩上去就会塌。”
柴荣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法子好。但需要时间。”
“契丹人不会很快来。他们的粮草还没到。至少要十天。”
“十天够了。”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让人去漳水凿冰。”
李俊生收起地图。“柴兄,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粮草。邺都城的粮草,够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朝廷的粮草还没到。”
柴荣转过身,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从周围几个县继续收粮。收完了临漳、成安、魏县、内黄,还有别的县。只要能买到,就继续收。”
“钱呢?”
“我的钱用完了。还有布。还有盐。实在不行,去打借条。等邺都撑过去了,再还。”
柴荣看着他,很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在说,让我欠你的债。”
“不是欠我。是欠邺都的百姓。粮是从他们手里买的,钱是花出去的。邺都撑过去了,钱还能赚回来。邺都撑不过去,什么都没了。”
柴荣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空。邺都的冬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喊杀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好。你去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