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茫然和震动已经消失,重新被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极度压抑的、风暴般的情绪所取代。她没有再看林晚,也没有对林晚最后的诘问做出任何回应。
她只是缓缓地,姿态依旧优雅地,从金属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没有一丝褶皱的套装,然后,拎起脚边那个精致的黑色手包。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林晚一眼,仿佛林晚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体,或者一个……需要被重新评估、甚至可能需要被“处理”的、危险的实验异常。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依旧从容,但林晚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她的背脊,比进来时,似乎僵硬了那么一丝丝。
铁门打开,又关上。那两名如同影子般的黑衣男子无声地出现,护卫着她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晚依旧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玻璃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看着“母亲”刚才坐过的地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试图将她吞噬、解构、重塑的冰冷意志。
她知道,她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母亲”那看似完美无缺的理论核心。她没有说服“母亲”,也不可能说服。但她在对方那坚不可摧的逻辑堡垒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她让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女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近乎“失语”的震动。
这远远不够。但这,是一个开始。
她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已经冰冷僵硬的手指,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形的掐痕,隐隐作痛。这痛感提醒着她,她还活着,她还是她自己,不是任何人的“作品”,不是任何理论的“证明”。
她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紧张,腿有些发麻。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走向门口。
门外的女管教依旧面无表情,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林晚一步一步,走在漫长、冰冷、压抑的看守所走廊里。身后,那间特殊的会见室,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场没有硝烟、却凶险万分的战争的气息。
她知道,“母亲”不会罢休。这次会面,不仅没有让她“回归”,反而可能激起了对方更强烈的、混合了被冒犯的怒意、对“异常”的警惕,以及……或许连“母亲”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隐隐的恐惧的复杂情绪。下一次的“接触”,可能会更加直接,更加危险。
但她心中那片冰冷燃烧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旺盛,更加清晰。
她走出了看守所厚重的大门。外面,天色阴沉,寒风料峭。陆沉舟的车就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看到她出来,立刻快步迎上,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林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最黑暗时刻给予她支持和温暖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真挚的、毫无保留的关切。那关切,不是“设计”,不是“程序”,不是任何理论可以完全解释的、属于“人”的真切情感。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温暖而坚定的大手。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温度,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随即,一种真实的、脚踏实地的力量感,从那交握的手中传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灰白色的、如同巨兽般匍匐的高墙。
然后,她转回头,目光投向阴沉的天空,投向那被高楼切割出的、狭窄却真实的天空。
“人性可被设计?”
她在心底,无声地、无比清晰地,对自己,也对那个已经离去却无处不在的阴影,重复了这句话。
然后,她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一个不需要任何理论证明,不需要任何逻辑推导,只源于她此刻跳动的心脏、紧握的手掌、和眼中那簇不曾熄灭的火焰的答案。
不。
至少,她的“人性”,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