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送他到村口。
拉着他的手说。
娃啊。
活着回来。
他说娘你放心。
走了老远回头。
还能看见老娘小小的身影。
站在风里。
现在。
中央要拿他老娘连坐。
那个六十多岁。
走路都要拄拐的老娘。
他睁开眼。
死死盯着那个铁皮喇叭。
嘴唇动了动。
发不出声音。
突然。
扩音器里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平板的念稿。
是龙啸云的怒吼。
像炸雷一样劈下来。
“*********何应钦!
你敢动一个军属。
老子亲自下令轰炸机编队炸你全家!”
整个收容站静了一瞬。
然后龙啸云的声音继续砸下来。
一句比一句重。
一句比一句烫。
“你们的家人。
西南军派人去接!
来西南五省。
来中南半岛。
来多少安顿多少!
给房子。
给地。
给孩子上学!
谁敢动你们家人一根手指头。
老子的兵直接上门!
不管对方什么级别什么职务——
格杀勿论!
这句话不是口号。
是军令!”
李连长慢慢站起来。
手从脸上拿开。
脸上全是泪和泥。
糊成一道道沟。
他听着喇叭里那个还在怒吼的声音。
嘴唇剧烈颤抖。
然后。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泥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里。
三下。
额头磕破了。
泥混着血渗出来。
他没停。
肩膀剧烈耸动。
整个人缩成一团。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从胸腔里炸出来。
嗓子劈了叉。
像把声带都撕裂了。
“龙司令——
龙司令——
娘你听到了没有——
有人护着你了——
娘——”
他哭得浑身发抖。
整个人伏在泥里。
手指深深抠进泥土。
抠出十个带血的指印。
三个月的委屈。
三个月的绝望。
被当炮灰的恨。
被人护住的感激。
全都随着眼泪和嘶吼。
倾泻而出。
这个三十多岁。
杀过鬼子。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
跪在泥地里。
哭得像个孩子。
王德厚从柱子上直起身。
眼泪淌了满脸。
他没擦。
转身看着身后所有溃兵。
那些和他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刚才还面如死灰的兵们。
他张了张嘴。
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
深吸一口气。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声音劈得像破锣。
却震得整个营地都在晃。
“弟兄们——
龙司令拿自家人护我们的家人!
龙司令说。
谁敢动我们家人。
他的兵直接上门!
我王德厚打了三个月。
没人管!
龙司令给我饭吃。
给我衣穿。
给我药治伤!
现在又拿自家人护我的家人——
我这条命。
从今天起。
不是中央的!
是龙司令的!
是西南军的!
愿意留的。
跟我走!
报名!
正式编入西南军!”
“算我一个。”
李连长从泥地里爬起来。
脸上全是泥和血。
但眼睛亮得吓人。
像烧着了火。
他一把扯下胸前的番号章。
川北第二十六师的铜章。
已经锈迹斑斑。
边缘磨得发白。
他攥在手里。
狠狠攥了一下。
然后用力扔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