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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间漏雨的破屋时,已是辰时三刻。
晨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在地面上投出窗棂的影子。昨夜塌陷的屋顶处,雨水在墙角积了一小洼,倒映着屋顶破洞外那方灰蓝的天。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狼藉。
散落的书还湿着,摊在凳子上,纸页皱巴巴的。木箱歪在一旁,箱底裂开的木板还张着口,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夹层。床上那床薄被因为昨夜起身匆忙,有一半拖到了地上,沾了泥水。
穷。
破。
乱。
这就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不,还有那本《舆地纪胜》的残卷,那本手抄的《救荒本草》,以及……怀里那封父亲的绝笔信。
林默走到墙角,蹲下身,从木箱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十枚铜钱——昨夜他出门前留下的,现在只剩下最后两枚。他捏着那两枚冰凉的钱币,在掌心掂了掂。
一文钱,一个烧饼。
两文钱,一本残破的舆图。
十两银子,三十斗糙米,二十三条命十天的口粮。
这个时代的物价,人命的价值,在短短一个早晨,以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他把铜钱收好,开始收拾屋子。
湿了的书,一页页摊开,放在有阳光的地方晾着。木箱扶正,裂开的木板暂时用麻绳绑紧。床铺整理好,薄被抖掉泥水,也晾到阳光下。塌陷的屋顶暂时没办法,只能等有钱了再修。
收拾停当,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其实也就是另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打着补丁,但至少没有泥渍。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封退婚书。
“林公子台鉴:
昔年家父与令尊相交莫逆,遂有儿女婚约之议。然时移世易,今两家门第悬殊,不敢高攀。小女婉卿蒲柳之姿,实难配君子。今奉还庚帖,并赠纹银十两,聊表歉意。从此各自嫁娶,两不相干。
苏文远 顿首
万历四十五年 九月初三”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上好的徽墨,字迹工整,措辞得体。任谁看了,都会说苏家仁至义尽——退了婚,还给了十两银子的补偿,对一个破落书生,已是天大的恩惠。
但林默看着那“门第悬殊”“不敢高攀”“实难配君子”的字眼,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门第悬殊?
是,苏家是商贾,虽不算大富,但也有两家布庄,在金陵城算得上中等人家。而林家,父母双亡,家徒四壁,连明天的饭食都没有着落。
不敢高攀?
是,原主读书不成,身体孱弱,性格懦弱,看不到任何前程。苏婉卿嫁过来,只能是跟着吃苦受穷。
实难配君子?
是,原主担不起“君子”二字。
但那是原主。
不是他。
林默把退婚书折好,连同那十两银子的布包,一起放进怀里。
然后,他从木箱的夹层深处,摸出一个小锦囊。锦囊是深蓝色的,布料已经褪色,但绣着的并蒂莲图案还依稀可辨。这是当年定亲时,林家给的信物。里面是一块玉佩,白玉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不算名贵,却是林默父亲留给儿子唯一值钱的东西。
原主一直舍不得当掉,哪怕最困难的时候。
因为这是父母之命的见证,是林家对这门婚约最后的念想。
林默把锦囊也揣进怀里。
他要去做一件事。
一件原主可能永远不敢做,但他必须做的事。
苏家在城西,离秦淮河有一段距离。
林默步行过去。路上经过昨日的市集,人流依旧熙攘,米行门口排着长队,流民们已经领了米,三三两两坐在街角,抱着米袋,神情恍惚中带着一丝庆幸。
他没停留,径直穿过。
苏家的宅子在一条清净的巷子里,青砖黑瓦,门楼高耸,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苏府”的匾额,字迹遒劲。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相比林家那间漏雨的破屋,这里确实称得上“门第悬殊”。
林默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铜环。
叩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小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穿着青衣小帽,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找谁?”
“在下林默,求见苏老爷。”林默平静地说。
小厮上下打量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脚上是沾了泥的布鞋,虽然整洁,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穷书生。小厮皱了皱眉:“林默?哪个林默?”
“与贵府小姐有婚约的林默。”
小厮脸色一变,又把门开大了些,仔细看了看林默的脸,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立刻从不耐烦变成了鄙夷。“哦,是你啊。等着,我去通报。”
门又关上了。
林默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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